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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翼真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会李牧歌。

他的面色依旧阴沉,但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已经消了大半。败在一个金丹中期的后辈手中,又被自己的徒弟算计,这脸丢得已经够大了。

李牧歌给了台阶,他再不顺着下,那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了。

李牧歌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直起身,看向冥龙真人。

“冥龙道友。”他的声音平静,“搜魂的结果,我需要向二位说明一下。”

冥龙真人微微颔首:“请讲。”

李牧歌将搜魂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急雷真人两次登门,阴无咎在院中接待。

第一次,阴无咎暗示黑翼真人需要鸟类妖兽的精血魂魄,急雷真人记在心中。

第二次,急雷真人送来碧火雀,阴无咎收下,转交黑翼真人。

黑翼真人不知碧火雀来历,命阴无咎“杀了融入黑云翼”。

阴无咎在厢房中杀死碧火雀,抽取精血魂魄,融入黑云翼。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此。”李牧歌说完,看向黑翼真人,“急雷真人从中作梗,阴无咎推波助澜。我李家修士之死,虽非前辈亲手所为,却与前辈脱不了干系。”

黑翼真人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不是傻子,话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阴无咎故意引导急雷真人送碧火雀,阴无咎收下,转交给他,他命阴无咎杀了融入黑云翼——这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如果急雷真人是想借他的手对付李家,那阴无咎呢?

阴无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过荒谬,他下意识地想要否定。

“急雷是哪门哪派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紫雷域,迅雷派。”李牧歌答道。

黑翼真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一定是他引诱我徒儿这么做的!”他咬牙切齿,“这个急雷,该死!”

他挣扎着站起身,残破的黑云翼在身后颤抖,却依然努力展开。

“师弟!陪我去一趟迅雷派!”

冥龙真人站在坑边,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黑翼真人身上,漆黑如墨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师兄。”他的声音低沉,“你确定要去?”

“确定!”黑翼真人的声音中满是怒意,“一个金丹中期的蝼蚁,也敢算计本座?不灭他满门,本座咽不下这口气!”

冥龙真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阴无咎为什么要帮急雷真人?”

黑翼真人一怔。

冥龙真人继续道:“急雷真人要借你的手对付李家,阴无咎帮他,对他有什么好处?”

黑翼真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印象中,阴无咎是个乖巧听话的弟子,天赋不错,做事也算勤勉。虽然偶尔会借他的名头在外面做些小动作,但那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这一次,阴无咎为什么要帮急雷真人?

不,不对。

不是帮。

是算计。

急雷真人算计李家,阴无咎算计的是……他。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黑翼真人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灰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痛苦。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冥龙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坑边那具瘫软的身体。

阴无咎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嘴角流着涎水,偶尔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他的神魂已经被搜魂重创,从今往后,只是一个活着的躯壳。

“李族长。”冥龙真人开口,“你对阴无咎搜魂,可曾看到他的过往?”

李牧歌点了点头。

“看到了一部分。他的童年,他的家族,他姐姐的死。”

冥龙真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那就对了。”

他转头看向黑翼真人。

“师兄,你还记得张无言吗?”

黑翼真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张无言。

他的第一个弟子。

天赋极高,性格温婉,修行刻苦,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他对张无言的喜爱,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亲传弟子。

但张无言死了。

死在她自己的家族手中。

黑翼真人闭关期间,张家暗中投靠了他在阴魂宗的对家。他们想让张无言借机暗害他,在闭关中动手脚,让他走火入魔。

张无言拒绝了。

她宁死不肯背叛师父。

张家为了不泄密,将张无言灭口,对外宣称她是修炼走火入魔而死。

黑翼真人出关后,得知真相,怒不可遏。他独自一人杀上张家,将张家满门屠戮,鸡犬不留。

那一战,他身受重伤,休养了整整三年才恢复。

但他不后悔。

张无言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不能让她白死。

唯一让他心中不安的,是张无言的弟弟。

张无咎。

那一年,张无咎才七岁。

黑翼真人屠灭张家时,在尸堆中发现了这个孩子。他蜷缩在姐姐的房间里,抱着张无言生前最喜欢的一件衣裳,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他长得很像张无言。

眉眼、轮廓,甚至连抿嘴时的弧度,都像极了。

黑翼真人本来想斩草除根,但看着那张酷似爱徒的脸,他下不去手。

他收养了张无咎,收他为徒,改名阴无咎。

二十年来,他将对张无言的愧疚和思念,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无言……”黑翼真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你提她做什么?”

冥龙真人的声音平静如水。

“阴无咎!”

黑翼真人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忘记灭族之仇。”冥龙真人继续道,声音中没有丝毫感情,“二十年来,他一直在谋划。就连你来虹东郡也是他的谋划。”

黑翼真人的面色惨白如纸,比方才战败时还要难看。

他的嘴唇在颤抖,灰白色的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道,“他……他是我养大的……”

“正因为是你养大的,他才更恨你。”冥龙真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黑翼真人的心里,“你灭了他的家族,杀了他的父母,却假惺惺地收养他。你以为这是恩情,在他眼里,这是羞辱。”

“二十年来,他每一天都在演戏。在你面前装乖巧,他不是张无言!。”

黑翼真人的身体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徒弟,竟然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这一局,他设计了很久。”冥龙真人看向李牧歌,“急雷真人想借师兄的手对付李家,阴无咎顺势而为。但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帮急雷真人,而是让师兄和李家两败俱伤。”

“李族长若杀了师兄,阴魂宗不会放过李家。师兄若杀了李族长,天剑宗不会放过师兄。无论哪种结果,师兄都难逃一死。”

“而他,就可以坐收渔利。”

李牧歌听完,沉默了片刻。

搜魂的结果,和冥龙真人说的大致吻合。

急雷真人确实是阴无咎算计的一环,但急雷真人自己并不知道。在阴无咎的棋局中,急雷真人只是一颗棋子,用来挑起李家和黑翼真人的冲突。

而他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黑翼真人。

李牧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本想告诉黑翼真人,急雷真人也不过是被阴无咎利用的棋子。但看到黑翼真人此刻的状态,他选择了沉默。

有些话,现在说不合适。

坑底,黑翼真人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

他的脑海中,无数画面走马灯般闪过。

张无言的笑容。

张无咎七岁时那双惊恐的眼睛。

二十年来,那个孩子在他面前每一次乖巧的笑容、每一次贴心的问候、每一次勤勉的修行……

都是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无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师兄……对不起你……”

冥龙真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

“师兄,回去吧。”

他纵身跃下巨坑,走到黑翼真人身旁,伸手将他扶起。

黑翼真人没有反抗,任由师弟搀扶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坑外走去。

经过阴无咎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那具瘫软的身体,灰白色的瞳孔中满是复杂——愤怒、失望、懊悔、羞愧,还有一丝……释然。

二十年的债,今天终于还清了。

“把他带上。”他的声音沙哑。

冥龙真人点了点头,一只手拎起阴无咎,另一只手扶着黑翼真人,纵身跃出巨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李牧歌。

“李族长。”

“道友请讲。”

“今日之事,是阴魂宗教徒无方。师兄的黑云翼中禁锢着你李家的碧火雀,贫道会让他放出来的。”他顿了顿,“至于其他的……贫道会给李家一个交代。”

李牧歌抱拳:“多谢道友。”

冥龙真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三道身影——一个残破的黑翼真人,一个沉默的冥龙真人,一个半死不活的阴无咎——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荒原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牧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遁光,久久没有动。

碧火雀王从天际飞来,落在他身旁,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担忧。

“你受伤了。”它的声音沙哑。

李牧歌摇了摇头。

“不碍事。”

他跃上碧火雀王的背,碧火雀后紧随其后,两道碧绿与火红交织的流光冲天而起,向青木崖的方向飞去。

身后,那个直径超过三百丈的巨坑,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大地上,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一战的惨烈。

但李牧歌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急雷真人跑了。

阴无咎虽然被搜魂,但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碧火雀王载着他,掠过清安坊市上空。

坊市中,无数修士抬头看着那道碧绿与火红交织的流光,神色各异。

有人敬畏,有人羡慕,有人恐惧,有人……算计。

清安酒楼三楼,闲鹤真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去的流光,面色凝重。

东青真人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战之后,迅雷派恐怕要完了。”

闲鹤真人转头看向她。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东青真人放下茶盏,站起身。

“意外?为什么要意外?”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向门口走去,“我早就说过,李牧歌这个人,不简单。”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雅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闲鹤真人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紧锁。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的荒原上,那个巨坑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只张开的巨口,无声地吞噬着一切。

清安坊市,东街尽头。

听雨轩。

灵府大门紧闭,院中的翠竹在晚风中摇曳,洒落一地碎影。

黑翼真人租下这座灵府时,交了三个月的租金。

但现在,这座灵府已经空了。

只有正堂的蒲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阴寒气息,无声地诉说着曾经住在这里的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

清安坊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片灯火通明的天空下,暗流从未停止。

远处,万仞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山脉深处,那座废弃的矿洞中,阴九盘膝坐在石室里,面前躺着五个沙族傀儡。

他睁开眼,漆黑的瞳孔中幽光流转。

“急雷跑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玩味,“倒是跑得挺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那具僵硬的躯体。

李牧庆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瞳孔中没有任何神采,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幽冥种魔,已经种下了。

“不急。”阴九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扬,“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重新闭上眼,石室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