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也叹了口气:
“好吧,面对如此多的猛将,也难为曹阿瞒了。”
文臣更不用多说。
光一个江浩就让人头皮发麻。
江浩的大名袁绍这边的谋士们早就如雷贯耳。
屯田、办学、造船、谋划,两年之内让刘备隐然有了天下第一诸侯的实力,这种手段,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沮授站起身来,拱手问道:
“主公尊意若何?”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
“不知道。”
老沮,我袁本初很迷茫,再说,我要知道怎么办,要你们这群谋士干啥?
沮授毫不客气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荀彧此来,必定是请主公出兵伐刘。不如回绝。趁这段空窗期攻取幽州,方是上策。
伐刘,除非举并冀二州全力,否则撑死打个乐陵郡,连平原郡都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而幽州如今动荡不安,公孙瓒元气未复,刘虞又被接到了青州,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拿下幽州,坐拥北方三州之地,断绝关外战马买卖,我们便立于不败之地。”
沮授的大战略没有多大问题,逐鹿中原,没有马,啥也不是。
后世朱元璋,从南方打到北方创业成功,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元朝在两淮地区建了个大型养马场。
大到什么程度,让朱元璋到北伐时,能有三万到五万的骑兵。
如果没有这支骑兵,靠两条腿北伐,朱元璋军事能力再强,也要多花十来年才能一统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诸葛亮一直北伐,想要陇右的原因,并州马幽州马搞不到,搞点凉州马也是阔以的。
辛评、郭图、逢纪、审配等人纷纷附和:
“沮别驾之言,正合天意。”
袁绍沉吟不语。
他当然知道沮授说得有道理,先易后难,先吃掉最弱的对手,壮大自己,再图其他。
这是最稳妥的方略。
但他实在不甘心。
刘备的崛起太快了,快到让他有一种芒刺在背的不安。
两年前还只是一个小县令,如今已经坐拥青州全境,手握十万雄兵。
如果再让他吞下徐州,青徐连成一片,再加上公孙瓒在幽州为外援。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许攸看出了袁绍的犹豫。
他收了荀彧的钱,自然要为荀彧说话。
他站起身来,环视众人,朗声道:
“诸位真是守成之徒!南据黄河,北守燕代,兼收戎狄。
虽是我等既定之策,但如今刘玄德异军突起,若是让他入主徐州,合青徐,外加乐陵、泰山等郡,再有公孙瓒在幽州为外援,只怕过了明年,攻守异形矣!”
田丰一直沉默不语。
他既觉得沮授说得有理,又觉得许攸的担忧不无道理。
如果放任刘备做大,确实是后患无穷;但直觉告诉他,刘备不好打。
他麾下那批文臣武将,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应该先易后难,先一口气拿下公孙瓒,稳定幽并冀三州,再回头对付刘备。
他最终缓缓开口:
“伐刘恐非其时。先取幽州,再图青州,方为万全之策。”
袁绍不能决定,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开口道:
“既然诸位意见不能统一,那就听听这位堪比留侯之才的荀彧怎么说吧。
不过,今日天晚,来日聚文武于帐下,先教他见我河北英俊,然后升堂议事。”
许攸领命而去。
其实天色哪里晚了?
这才不到午时,日头正高。
袁绍只是觉得荀彧一到就立刻去见,太丢份了。
王对王,将对将,兵对兵,堂堂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怎么能对一个曹操的使者如此殷勤?
先晾他一晚上,明天再正式召见,才显得体面。
许攸回到馆驿,将今日议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荀彧。
荀彧听完,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又夹杂着一丝庆幸。
无奈的是,现在分秒必争,曹操在徐州生死未卜,每一刻都可能发生不可挽回的变故,袁绍却还有心情装腔作势。
庆幸的是,袁绍果然如他所料。
有大局观,但那只是纸面上的规划;涉及实际操作和生死攸关的转折点时,却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而且,袁绍手底下的谋士虽多,却没有一个明确的谋主。
沮授、田丰、审配、逢纪、郭图、辛评、许攸。
每人都有各自的算盘,意见一多,袁绍自己都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明日升堂。”
荀彧对许攸说。
“还需子远多多美言。”
许攸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他收了钱,自然会办事。
至于明天袁绍到底听不听劝,那是荀彧的本事了。
驿站一夜无话,荀彧不断思索着如何劝袁绍出兵,也正是在这一晚,曹操被十面埋伏,十万精锐,百不存一。
次日清晨,许攸亲至馆驿,引荀彧前往刺史府。
车马穿过邺城宽阔的街道,荀彧撩起车帘一角,望了一眼这座河北第一雄城。
街道笔直,市井繁华,往来士卒盔明甲亮,不愧是四世三公的治所。
他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打好的腹稿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及至府门,许攸引他入内。
正厅之上,早见沮授、田丰等一班文武二十余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
这些人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或冷眼打量来客,气氛庄重而微妙。
荀彧从容而入,逐一相见,各问姓名。
他的姿态不卑不亢,既不因自己是败军之使而低声下气,也不因曹操的危局而面露慌张。
施礼已毕,坐于客位。
沮授坐在上首偏右的位置,目光在荀彧脸上停了片刻,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丰神飘洒,器宇轩昂,身处危局而来求救,却毫无惶急之色,不愧是颍川荀家的嫡传。
短暂的沉默过后,郭图率先开口。
“久闻荀文若乃颍川名士,荀家八龙之后,素以王佐之才自许。如今曹公东征徐州,屠城敛财,天下侧目。
文若身为曹公谋主,不能劝谏止杀,致使十万大军丧师辱国、兖州沦陷。今日到此,莫非是来求我主出兵相助?”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
先捧后杀,先点你荀彧的家世名声,再直接质问你的辅佐之过,最后把你的来意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
满座文武的目光齐齐落在荀彧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荀彧神色不变:
“公则何出此无君无父之言。我主东征徐州,乃为父报仇,天伦大义,何错之有?
至于屠城之事,乃乱兵趁势劫掠,非我主本意。彧虽不才,亦曾多次劝谏主公约束部伍、勿伤无辜。
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兵在阵前,约束亦难遍及。
君以此责我,彧不敢辞。但今日彧来,非为求救,乃为救河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郭图更是脸色通红,你妈的荀彧,张口就骂他无君无父!
逢纪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文若此言太过欺心。曹孟德十万大军丧尽,兖州被吕布夺了大半,许昌孤城一座,危在旦夕。
这种时候,你说来救河北?我倒要问一句,曹公自己都快成丧家之犬了,拿什么来救我们?”
荀彧微微一笑,端起案上的茶杯,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
逢纪是袁绍的心腹幕僚,擅长揣摩上意,但心胸狭隘,最爱在口舌上争锋。
对付这种人,不能正面交锋,要引他入瓮。
他放下茶杯,语气从容:
“元图之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主虽在徐州小挫,然根基未损,曹仁将军领兵两万镇守山阳,李典将军率精兵五千拱卫许昌,毛阶坐镇后方调度粮草。
吕布虽有陈宫相助,然兵不过万余,将不过并州旧部,能夺城而不能守土。
待我主回师,反掌之间便可收复兖州。元图以为我主已是穷途末路,实则我主手中尚有数万精兵,名将如云,谋士如雨。
倒是河北这边,若坐视刘玄德坐拥青徐二州,又得公孙瓒为外援,敢问诸公,到那时河北还能安坐否?”
“啊这!”
逢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审配此刻开口,直击要害:
“文若不必巧言令色,曹孟德眼下自身难保,却劝我主出兵伐刘,无非是借我河北之兵解他兖州之围。
此计并不高明。我主麾下谋士如云,岂会中你这驱虎吞狼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