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勒住战马,低头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赃物。
粮食、布匹、铜钱、首饰,还有几件沾着血的儿童衣裳。
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停下。
这片平原上,还有更多的人要杀。
接下来的三天,赵云率领三千骑兵在徐州北部的平原上展开了疯狂的猎杀。
猎物是那些四处劫掠的曹军散兵,是那些把屠刀挥向平民的刽子手。
一队接一队,一拨接一拨,赵云的骑兵像幽灵一样在平原上出没,来如风,去如电,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一批暴徒的末日。
三天之内,赵云斩杀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两千人。
“将军。”
副将樊稠策马来到他身边。
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为人沉默寡言,但一旦冲锋陷阵便悍不畏死,是一员不折不扣的猛将。
“我们有些太过于深入敌后了。再往前,可能会被包围。”
赵云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我知道曹军在等着包围我们。你怕了?”
樊稠咧了咧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手中的长槊往地上一顿,槊尾的铁鐏在干硬的泥土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怕个屁!
赵云解释道:
“这三天,我们杀的都是散兵和暴徒。除了第一天那支劫粮队是正规曹军,后面遇到的几乎都是杂牌。你不觉得奇怪吗?”
樊稠眉头一皱。
他确实觉得奇怪。
曹真手下有一万人,也算是精锐,但这些天遇到的都是散兵,没遇到大部队。
这说明曹真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
“曹真在前面设了伏,他知道我来了,所以把主力收拢了,藏在某个地方,等我一头扎进去。
散在外面的那些小股部队不过是诱饵,让我以为这里只有乌合之众,让我越追越深,越追越远,最后钻进他的包围圈。”
赵云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
樊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我们绕开?”
“不必。既然是平原,任何伏兵都挡不住白马义从的速度。他想用诱敌深入,那我就将计就计,他以为我是猎物,其实我才是猎人。传令,全军整队,随我破敌。”
曹真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望着北方。
他的身后是八千曹军步卒,列阵于山丘之间的谷地中,四周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灌木丛。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士兵们汗流浃背,铠甲被晒得烫手,有人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水囊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
他们等在这里已经一整天了。
曹真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但已经是一员经验丰富的战将。
他深知骑兵在平原上的威力,也深知如何用步兵克制骑兵。
选好地形,布好阵型,用盾墙和长矛把骑兵的冲锋路线堵死,然后从两翼合围,压缩空间,让骑兵的速度优势无从发挥。
这也是鞠义界桥之战的战法。
“赵云应该快到了。”
曹真自言自语。
三天来,他陆陆续续放出十几支小队在方圆百里内劫掠,一方面是收集粮草补充军需,另一方面就是引诱赵云深入。
果然,赵云一路杀过来,三天之内斩了他不下千人。
曹真有些心疼,那些士兵虽然算不上精锐,但也是从兖州带出来的老兵。
但只要能全歼赵云的三千骑兵,这点代价完全值得。
“钟缙、钟绅!”
曹真回头唤道。
两个校尉模样的人从队列中走出,齐齐抱拳。
钟缙和钟绅是亲兄弟,都是曹真帐下的牙将。
钟缙使一柄大斧,力大无穷,曾在酸枣会盟时一斧劈开过董卓军的营门;钟绅使一杆长枪,枪法凌厉,曾在阵前连挑三名贼寇。
兄弟二人配合默契,是曹真最为倚重的两员猛将。
“你二人领三千人马,埋伏在谷口两侧的丘陵后面。”
曹真指着前方的地形。
“等赵云进入谷地,我率中军正面迎敌,你们从两翼杀出,截断他的退路。记住,赵云是万人敌,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你们不要和他单打独斗,用军阵围住他,用长矛捅他的马,用绊马索绊他的腿。三千人围一个人,他就是铁打的也得给我趴下。”
要是曹真知道,赵子龙能在八十万大军中杀出重围,他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得令!”
钟缙和钟绅齐声应道。
钟缙甩了甩手中的大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早就听说过赵云的名头,虎牢关下单挑吕布,河北大战颜良文丑。
但在他看来,那些都是说书人吹出来的。
什么万人敌不万人敌的,不就是枪法快一点、力气大一点吗?
一个人再厉害,还能厉害过三千人?
他钟缙的大斧,一斧下去碗口粗的树都能劈断,还劈不了一个赵云?
钟绅倒是比他兄长冷静些,没有多说什么。
曹真看着钟氏兄弟领兵隐入丘陵两侧的灌木丛中,心中暗暗盘算了一遍。
他的部署不算精妙,但很实用:中军正面吸引赵云的冲锋,两翼包抄截断退路,然后四面合围,把赵云的三千骑兵活活困死在谷地中。
这个战术的核心在于步兵能否扛住白马义从的第一波冲锋,只要扛住了,就成功了一半。
他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曹真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了。
当那道白色的波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曹真麾下的老兵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白马义从,天下第一轻骑。
这支骑兵的威名是用无数尸骨堆起来的。
三千骑兵列成宽大的横阵,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干燥的大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动,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队伍正前方,一面白色的大纛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上书一个斗大的“赵”字。
大纛之下,赵云端坐在照夜玉狮子背上,龙胆枪横在鞍前,枪尖反射着烈日的刺目光芒。
他身后的骑兵分作两部:左侧是一千白马义从,清一色的白盔白甲白马,连马鬃都编成了统一的辫子垂在颈侧,阵型严整而优雅,像一道流动的白银。
右侧是两千飞熊军,这是董卓当年从凉州带来的精锐铁骑,军纪森严,悍不畏死。
飞熊军的士卒多来自凉州陇西一带,个个虎背熊腰,长年在羌胡混杂的边境上搏杀,马背上的功夫是从小练出来的。
这些老兵平均每人参加过十次以上的战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赵云将骑兵列成鹤翼阵,两翼展开,中军稍稍后缩。
他没有直接冲阵。
前方是八千曹军步卒,列阵于谷地之中,盾墙森然,长矛如林。
曹真选的这个位置确实动了脑筋:两侧是丘陵,虽不算陡峭,但足以限制骑兵的迂回空间;正面是步兵方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中,弓箭手居后。
赵云只扫了一眼,就看穿了这套布置的命门。
弓弩手。
曹军的弓弩手全部集中在阵型后方,藏在盾墙和长矛手的层层保护之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曹真把所有的远程火力都押在了防守上,他要等白马义从冲阵的时候,用箭雨在中近距离上杀伤骑兵。
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如果白马义从不冲阵呢?
“曹真把弓弩手全藏在后面。他的弓弩手射程不过一百余步,躲在盾墙后面,往前射要先越过自己人的头顶,往远处射够不着我们。整个谷地前半段,三百步的纵深,全是他的死地。”
樊稠咧了咧嘴,露出狞笑:
“这个曹真,读过点书,但是不多。”
赵云没有多话,下令展开队形。
骑兵队列应声而动,不是冲锋,是展开。
三千骑兵在谷口一字排开,两翼微微前出,形成一个宽大的弧形阵。
每个人的骑弓都已经握在手中,箭壶挂在鞍侧,壶口敞开着,羽箭的尾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三队轮射。一队射完即退,二队跟进,三队补位。我不喊停,就一直射。”
三名军司马同时举起令旗。
第一队一千骑兵轻踢马腹,战马迈开碎步,缓缓向前推进。
当距离曹军前阵大约两百步时,令旗猛地挥下。
一千张骑弓同时拉满,弓弦的紧绷声像千万只蝉同时振翅。
箭矢脱弦,在空中划过一道密集的抛物线,遮天蔽日,像一片突然升起的乌云朝曹军阵中砸了下去。
箭矢落下的声音不是叮叮当当,而是噗噗噗。
箭头入肉、入土、入木的声音混在一起,密得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曹军前排的盾牌手举起盾牌格挡,但白马义从的箭矢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高空抛射而下,盾牌挡得住正面挡不住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