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吕布回了自己的营寨。
他的营寨在邺城西南角,紧挨着马厩和草料场,离城中的繁华街市隔了大半座城。
袁绍说这是为了方便他随时操练骑兵,但吕布不是傻子。
马厩旁边的营地,离城门最远,离袁绍的州牧府也最远
而且营寨四周没有高墙,没有箭楼。
一旦有事,大戟士从州牧府出发,不用半刻钟就能冲到他的营门口。
他坐在帐中,把方天画戟靠在床头,伸手去拿酒壶。
他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前的战袍上,他也懒得擦。
帐帘掀开,成廉走了进来。
成廉是吕布麾下五健将之一,也是跟吕布最久的并州老兵之一。
吕布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健将他原本是有八位的。
张辽、曹性、臧霸、成廉、魏续、宋宪、侯成、郝萌。
前两位被江浩顺走了,第三位还在徐州。
“将军。”
成廉在吕布对面坐下。
吕布把酒壶推给他,成廉接过来灌了一口,直截了当地说:
“袁本初这是把将军当贼防了。今日演武场上,文丑和八百大戟士站在点将台旁边,从头到尾没动过。那不是护卫,那是威慑。”
“我知道,老子替他打了三个月的仗,破了张燕七座营寨,斩首过万。他倒好,面上笑嘻嘻地赐酒,背地里时时刻刻提防着老子。”
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委屈。
他吕布自问不是什么好人。
杀丁原、刺董卓,这些事他做过,他也不否认。
可这次投奔袁绍,他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袁绍让他去打黑山贼,他二话不说就去了。
三个月浴血奋战,结果呢?
打完仗回来,迎接他的是颜良文丑的车轮战,是文丑和八百大戟士寸步不离的监视,是营寨被安排在马厩边上的羞辱。
他吕布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吕布握紧了酒壶,指节咯咯作响。
“可是……老子现在还真拿他没办法。”
这是实话。
如果只有文丑一个人,吕布不放在眼里。
他的方天画戟打遍天下无敌手,单打独斗没怕过谁。
但文丑加上八百大戟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戟士是袁绍从全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重甲步兵,身披铁铠,手持丈二大戟,结阵而战时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这可是能和数千白马义从pK的精锐兵种。
后来袁绍被张辽打得措手不及,袁绍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把大戟士派上过前线,而是牢牢攥在手里当亲卫。
更关键的是粮草。
吕布手下八千并州狼骑,人吃马嚼,一天耗粮四百石。
这些粮草全靠袁绍拨给,一粒都不会多。
如果吕布反叛,粮道立刻断绝,八千骑兵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他就算杀出邺城,没有粮草补给,又能跑到哪里去?
吕布又灌了一口酒,瞪着帐顶的帆布发呆。
只能先忍他一手,等待夏收后,劫掠一波粮草,充实军资,才有自保的实力。
八月,临淄。
曹嵩死了的消息传到临淄的时候,江浩正躺在后院的竹椅上,头枕着大乔的腿,脚搭在小乔的膝上。
大乔剥了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小乔则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捶着腿。
江浩眯着眼,嘴里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感慨了一句: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然后鲁肃就来了。
鲁肃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幕酒池肉林的景象,嘴角抽了抽,干咳一声。
江浩睁开一只眼,看到鲁肃手里攥着一份军报,面色凝重,便知道这惬意日子算是到头了。
他叹口气接过军报展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军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气,曹嵩死了。
曹操的父亲曹嵩,在从徐州返回兖州的路上被人杀了。
杀他的人是陶谦派去护送的都尉张闿,起因是曹嵩随身携带的几百车财物实在太诱人。
张闿见财起意,趁着夜色杀了曹嵩和曹操的幼弟曹德,卷了财物一哄而散。
曹嵩这个人,一辈子没吃过苦,年轻时靠着养父曹腾的荫庇,历任司隶校尉、大司农,位列九卿,富甲一方。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搜罗财宝,攒了几十年,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装了满满几百车。
结果这些他攒了一辈子的东西,成了他的催命符。
“多事之秋。”
江浩放下军报,捏了捏眉心。
徐州要乱了。
准确地说,是陶谦要倒大霉了。
曹操那个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会把整个徐州当成发泄的物件。
而这一切,对青州来说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走吧。”
江浩站起身来,对大乔小乔歉然一笑。
“今晚可能回不来了。”
大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小乔撅了撅嘴,但也没说什么。
好男儿志在四方,现在这日子已经很享受了。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刘备坐在主位,眉头紧锁。
关羽、张飞不在,关羽在济南,张飞在平原,都各自镇守一方。
在场的是青州的核心谋士班子:郭嘉、鲁肃、李儒、贾诩、程昱、顾雍。
六个人分坐两侧,面前的案上都摊着那份军报的抄本。
“诸位,畅所欲言。”
刘备开口,语气平静,但江浩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焦虑。
曹操打陶谦,以刘备的性格,绝不会坐视不管。
陶谦是汉室册封的州牧,徐州百姓是大汉子民,曹操若屠城,刘备不可能袖手旁观。
但青州才发育了一年多,底子薄,粮草紧,兵马虽然精却不多,真要跟曹操全面开战,胜负难料。
顾雍率先开口。
“主公,以雍之见,当坐山观虎斗。陶谦坐拥徐州富饶之地,手握丹杨精兵,实力应与曹操在伯仲之间。
两人相争,必两败俱伤。届时青州再出面收拾残局,可得渔翁之利。若贸然介入,反倒给了曹操调转矛头的借口。”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接过话头:
“元叹说得对。让他们打,打完了咱们再上。最好是两边都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去捡现成的。不过嘛,要捡现成的,得把握住时机。”
鲁肃却摇头。
“主公,肃以为当联合陶谦,共抗曹操。元叹与奉孝的分析固然有理,但那是常态。如今陶谦年迈,身体每况愈下,精力大不如前。
徐州虽有丹杨精兵,却无良将统领。陶谦手下的曹豹,不过中人之资,守城尚可,野战绝非曹操的对手。
陶谦必不敌曹操。若青州坐视不理,曹操吞下徐州,下一步就是挥师北上,兵临青州。到那时,唇亡齿寒,悔之晚矣。”
李儒第三个开口。
“我觉得应该集重兵于东武。待曹操与陶谦大战之时,突袭东莞、琅琊二郡。不为救陶谦,只为趁乱取利。
东莞有臧霸,琅琊有萧建,皆非陶谦嫡系,曹操一来,他们要么降曹、要么自保。
与其让这两郡落入曹操之手,不如由青州先拿下。取了二郡,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贾诩默不作声,只是低着头,仿佛在座所有人的争论都与他无关。
程昱倒是面带微笑,嘴角微微上翘,他知道江浩一定有话要说。
这些人里,贾诩、李儒、程昱是江浩私下聚拢的“三毒士”,彼此之间已经有了默契。
果然,刘备将目光投向江浩。
“惟清,你怎么看?”
江浩站起身来,走到议事厅正中的舆图前,手指在泰山郡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诸位说的都有理,但如今重中之重,不在徐州,在泰山。”
满座皆静。
“曹嵩死在泰山地界,泰山太守应劭,文人出身,胆小如鼠。治下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杀的是曹孟德的亲爹。你们觉得应劭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浮现了同一个答案。
应劭这个人,在青州的情报档案里早有记录。
博学多才,精通律法,着书立说是一把好手,但唯独一点,胆子太小。
当年黄巾之乱,他在汝阳当县令,听说黄巾军离城还有五十里,连夜就跑了。
这种人,摊上曹嵩被杀这种泼天大事,第一反应绝不是破案缉凶,而是打包跑路。
“他会跑,而且我估计已经跑了。”
鲁肃皱眉:
“跑哪儿?”
“袁绍那儿。应劭和袁绍有旧,往北跑,投袁绍,是他唯一的活路。泰山郡距邺城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三五日便到。应劭一走,泰山郡就是无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