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孔明,在想什么?”
诸葛亮抬起头:
“叔父,那位江先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诸葛玄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是谋士,是官员,应该在官府里批阅公文,在议事厅里出谋划策才对。”
诸葛亮皱着眉头。
“可他却在琢磨水车、磨坊、犁……这些事,不是工匠该做的吗?”
诸葛玄沉默片刻,缓缓道:
“孔明,你说得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工匠做了这么多年,也没做出这些东西来?”
诸葛亮愣住了。
诸葛玄继续道:
“工匠有手艺,但他们不知道天下需要什么。读书人知道天下需要什么,但他们不会动手。
江惟清厉害就厉害在,他既知道天下需要什么,又愿意去琢磨怎么把它做出来,或者说愿意引导工匠进行创新。”
青州的工匠招贤令他看过了,不少徐州工匠北上,投奔青州,无他,待遇太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诸葛亮:
“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诸葛亮低下头,把叔父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处村落旁停下歇息。
诸葛亮下车走动,看见路边有几个奇怪的大坑,里面堆着枯草、烂叶,还有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诸葛均捏着鼻子:
“哥,好臭!”
诸葛亮却凑近看了看,问旁边的农夫:
“老丈,这是何物?”
那农夫正在往坑里添草,闻言笑道:
“沤肥坑。把杂草树叶、人畜粪便土都扔到坑里,让它烂。烂透了就是好肥料,撒到地里,庄稼长得壮实。”
诸葛亮点点头,又问:
“这法子也是官府教的?”
“对。江使君派人教的。”
农夫直起腰,擦了把汗。
“原先俺们哪懂这个,地种两年就不行了,得休耕几年。如今有了这肥,一块地能连着种好几年,庄稼也长得更好。”
诸葛均在一旁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
“哥,这有什么好看的?臭死了。”
诸葛亮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有了这肥,地就能多产粮;粮多了,人就能吃饱;人吃饱了,就能干更多的活,养更多的孩子。这是根本。”
诸葛均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
“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诸葛亮没回答,只是又看了那沤肥坑一眼。
江惟清。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里,他们借宿在一户农家。
主人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黝黑精瘦,说话时嗓门洪亮。
他给诸葛叔侄腾出一间干净屋子,又端来热腾腾的晚饭。
一锅杂粮粥,一碟腌菜,还有六片切得整整齐齐的咸鱼肉。
诸葛均年纪小,见了肉干眼睛就亮,伸手要去抓,被诸葛玄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王老农见状笑道:
“吃吧吃吧,不算啥稀罕物。官府教了俺们捕鱼腌鱼的法子,咸鱼肉家里还多着呢。”
诸葛玄却诧异万分,鱼肉不算什么,但是咸鱼干,这年代贵族也不一定吃得起。
无他,盐太贵了,这说明青州的盐价低的可以允许老百姓制作咸肉。
真是世外桃源之处。
当然,诸葛玄其实想错了,王老伯能吃得起咸鱼干,是因为家里有位产婆,在青州底层百姓中,属于中产阶级。
吃饭时,诸葛亮问起青州这几年的变化。
王老农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好!好得很!”
他坐在门槛上,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笑。
“小公子,你们是不知道,俺家是前年从洛阳逃出来的。那时候董卓一把火烧了洛阳城,俺们一家老小往东跑,半路上俺娘饿死了,俺爹也没撑过那年冬天。
就剩俺跟俺婆娘,带着两个孩子,一路吃野草树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后来撞见了刘使君的兵,看见俺们这些难民,就收拢了,一人发一碗粥,一天两顿。
就这么一路跟着,到了青州,刘使君说,就在这儿吧,有地种,有房住,饿不死了。”
他指了指外头:
“刚来的时候,官府就给发粮,一人一天两顿,饿不死。后来又给租地,一人三亩,俺家四口人,租了十二亩。
官府还借牛,借犁,借种子,不收利息。”
诸葛亮好奇地问:
“那你们怎么还?”
“头两年不用还。等第三年有余粮了,慢慢还,闲暇时还可以参与官府的劳役,按天算钱,不到两年时间,我已经还清大半了。
地的话,算是官府的,但咱们签的是永佃契约,只要地没荒,官府就不会收回。”
王老农笑道。
诸葛亮问:
“那犁,就是曲辕犁?”
他想问什么是永佃契约,但是他觉得王老农估计也不懂,就没开口。
这也是江浩力排众议颁布的土地政策,打土豪分田地,疯球了才搞这种事情。
别说世家不愿意,让辛苦杀敌的军士怎么办?
都分田地了,老老实实回家种田不香吗?
打个屁仗!
但不分土地,老百姓没办法种地。
只能折中一下,搞出永佃制度,让百姓能安心种地,用心打理土地。
这也防止了土地兼并,地都是官府的,买卖权都不在百姓手上,能大幅延缓土地兼并的速度。
一举多得!
“对!小公子也见过?”
王老农眼睛一亮。
“那犁可真好使,俺今年就是用那犁耕的地,比去年多耕了三亩地。还有那水车,就在村东头,俺们几个村合用一个,大家一起修建了沟渠,每个人都能用上水了。”
诸葛亮又问:
“这些事,都是官府派人来教的?”
“对。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教俺们怎么用肥,怎么用水车,怎么侍弄庄稼。听说都是那位江先生安排的。”
王老农感慨道。
“俺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有奔头。”
诸葛亮正想问那位江使君的事,目光忽然落在供奉牌位上面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铁剪刀。
两个长长的铁柄,用铆钉绞在一起,刃口磨得锃亮,搁在供奉牌位上一尘不染,显然是重要的物件。
“王伯,这是?”
王老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咧嘴笑了:
“这个啊?这叫剪刀,是俺婆娘的宝贝。”
他起身把那剪刀拿过来,递给诸葛亮看。
“俺婆娘是村里的产婆,专门帮人接生的,去年官府派人来,给每个产婆进行接产培训,而且发了一把这样的剪刀,还教俺婆娘怎么用火烧消毒,怎么剪脐带。”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小公子你猜怎么着?这法子还真管用。以前村里生孩子,十个里头总要死三五个个,不是孩子没了,就是大人没了。
打从用了这法子,这一年多,俺们村生了十几个,一个都没死!”
诸葛玄闻言,神色一动:
“一个都没死?”
这是个什么概念?
徐州他清楚,去年陈登兴修沟渠、抑制豪强,徐州大治,人口渐复,新生婴儿约有六万之数。
可这六万里,夭折的少说也有三万。
一半。
没人觉得奇怪。
孩子生下来养不活,是常事,是命,是天意。
从没有人想过,这“天意”能不能改一改。
可青州改了。
不是靠什么神术仙法,靠的是一把剪刀,靠科学的培训,靠为政者的用心与重视。
诸葛玄目光落在那把剪刀上,心中翻涌。
他见过多少地方官,到任后第一件事是修城池、练兵马、收税赋。
能兴修水利的,已经是能吏;能抑制豪强的,已经是良臣。
可谁管过产婆?
谁管过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取的婴儿,是怎么死的?
江浩管了。
从水车到犁,从磨坊到肥坑,从产婆到剪刀。
每一件都是民生实事,每一件都干成了!
诸葛玄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那些在徐州夭折的三万婴儿,若是江浩在徐州,这些人能活下来多少?
他不敢想。
诸葛玄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老王,你这村里的产婆,官府还在管吗?”
王老农点头:
“管!隔几个月就来人,看看剪刀锈没锈,问问有啥难处。
俺婆娘说,上回还教了新法子,说是给孩子断脐之前要等一等,让脐带里的血流进孩子身子里去,孩子更壮实。”
诸葛玄怔住了。
连这都管?
连这都想得到?
几人又闲聊了一刻钟,这才各自歇息。
夜色渐深,屋外的蛙声一阵接一阵。
诸葛亮躺在炕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脑海里转着那把剪刀的模样。
一个能让产婆用上好剪刀、能让婴儿活下来的人。
一个能做出水车、磨坊、曲辕犁的人。
一个能让逃难的农夫,短短一年间就觉得“日子有奔头”的人。
他忽然很想见见这个人。
第二天清晨,马车继续赶路。
诸葛亮依旧趴在车窗边。
可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那些水车、磨坊、犁。
他看的是人。
那些扛着锄头去田里的人,脸上带着笑。
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脸上带着笑。
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里,有安稳,有满足,有希望。
诸葛均忽然问:
“哥,为什么这里的人都笑?”
诸葛亮轻声道:
“因为日子有奔头。”
“奔头是什么?”
“就是……知道明天会比今天好。”
诸葛均眨眨眼,不太懂,又问:
“那徐州的人为什么不笑?”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诸葛玄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不多久,马车驶入临淄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还有卖猪肉的。
诸葛均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不停地惊叹:
“哥,这比徐州热闹多了!”
诸葛亮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些行人脸上的笑,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闻着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饭香,忽然觉得很踏实。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
就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
就像冥冥中有一个人在等着他,而他也在等着那个人。
就像他这一路从徐州到青州,千里跋涉,不是为了逃难,不是为了避祸,而是为了赴一场命中注定的约。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