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不客气地让姑姑开了门，跟我们一起进了家里。
他们没有换鞋子，把家里踩得到处都是脚印。
我想到等下还要扫地拖地，有点不高兴。
他们没有管我，他们跟姑姑谈了起来。
他们说，爸爸做生意赔了钱。
他们说，债主已经追到家里来了，现在爷爷奶奶家门口都还堵着人。
他们说，反正姑姑生不出来娃娃，钱留着也没有用，让姑姑把钱给爸爸拿去还债。
姑姑气得发抖，和他们吵了起来。
但即使在吵架，姑姑也把我和大金毛挡在身后，不让他们靠近我们。
奶奶嚎着，在地上打滚，哭着说，如果姑姑今天不给把钱拿出来给爸爸，她就要从楼上跳下去。
爷爷站起来，举起巴掌要打姑姑，他喷着口水骂着，说如果姑姑不给钱，他就打死姑姑，他没有这个女儿。
爸爸指着我给姑姑说，说我是他的娃儿，说姑姑如果不肯给他钱，他就把我带走，把我拿去卖了换钱还债。
我不知道是哪句话让姑姑生气了。
在爸爸说完以后，姑姑忽然尖锐的叫了一声，像狼一样扑了上去，和爸爸扭打在了一起。
但是，姑姑打不赢爸爸。
很快，姑姑就被爸爸按在地上，骑在了身上压住了她。
爸爸骂着姑姑，问她是不是见死不救，是不是要钱不要命，要钱不要命就一起死。
他一边骂着，一边抓起姑姑的头发，扯着她的头往地上砸。
砰！砰！砰！
像妈妈当初半夜疼得受不了的时候，用头砸墙一样。
............
我眼睛一下红了。
我扑上去一头撞向了爸爸，把爸爸撞得哎哟一声，把爸爸从姑姑身上撞了下来。
爸爸骂着小杂种，你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他从地上爬过来，伸手抓向我。
我没有退，我扑上去，抱住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我长大了，嘴巴比以前大了，牙齿也比以前大了。
那时候我还小，那娃儿都被我咬哭了，
那现在，爸爸肯定也怕！
............
爸爸疼得叫了起来。
他抓着我的头发用力拉扯着，骂着，喊着，放开，放开，你个狗杂种！
在地上打滚的奶奶看到，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上来就要打我的头。
大金毛嗷呜一声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奶奶的腿。
奶奶也疼的叫了起来，她叫得很大声，哭喊着，哎哟，哎哟，杀人了，杀人啦。
大金毛听不懂，大金毛喉咙里呜呜着，咬住奶奶腿上那块肉，用力撕扯着。
爷爷也冲了上来。
他抓起餐桌旁的椅子，举起来就往大金毛的头上砸，一边砸一边骂，狗杂种，松开，松开。
大金毛呜呜低吼着，用力甩头，死都不松嘴，
它甩得奶奶的腿血淋淋的，甩的奶奶在地上跟着晃来晃去。
爸爸连续扇了我好多个巴掌。
爸爸的巴掌，和舅舅打我的巴掌，一样重，一样痛。
我疼得实在没忍住，也可能是没了力气，只能松开了嘴巴。
爸爸掐着我的脖子把抓起来，像丢一个垃圾一样，砰地甩向门口。
姑姑尖叫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等不到电话接通，她又扑了上去，抓向爸爸。
大金毛被爷爷打了很多下脑袋，但它还是没松嘴。
我迷迷糊糊只看到，有血，从它嘴里，一股股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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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当初院坝里那张带血的狗皮。
我想起了当初坡边沟渠里被冷水泡着的小黄狗。
我想起了挂在矮树上摇摇晃晃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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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冲进了厨房。
我抓起了姑姑平时不让我碰的菜刀。
我冲了出来。
我什么都不管了。
我两只手举起菜刀，啊啊叫着，向着爷爷砍了过去。
爷爷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挡了一下，他的胳膊被菜刀拉出一条口子，血立刻流了出来。
爷爷吓得连连后退，他躲在边上，用另外一只手按着伤口，瞪着我。
他骂着，他喊着，他声音很大。
狗杂种！你敢拿刀砍老子，老子今天要打死你个狗杂种！
我没有管他。
我拿着刀又砍向了爸爸。
爸爸吓了一跳，连忙松开姑姑，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着，冲向门口。
姑姑头发被打乱了，脸上都是血。
她也没管爸爸，她冲向了我。
姑姑抱着我，紧紧握着我的手，喊着我。
小静静，小静静......
你松手，你松手啊，不能拿刀啊。
但是我的手像是和刀长到了一起，又可能是姑姑也没力气了吧。
姑姑抠着我的手指，呜咽着，喊着我，但是她怎么都都抠不开我握刀的手。
我用胳膊挡了一下，挣开了姑姑的手，
我站到了姑姑前面。
我举着刀，迎着爸爸、爷爷还有在地上哭晕了的奶奶。
我眼里全是血。
我说，
哪个敢打我们，老子今天就砍死哪个！
............
报警电话刚才就被接通了的。
听到这里的一片嘈杂，电话那头一直在询问怎么了。
姑姑看拉不开我，哭着抓起电话，飞快报了地址，大声喊着，快来人啊，杀人了。
电话那边很严肃，说马上来人。
爸爸看着我，看着姑姑，不知道是怕，还是气的，他一直在发抖。
他指着我，好，好得很，敢对你老汉儿拿刀，老子迟早打死你个狗杂种！你给我等着，不要让我逮到你，逮到你老子就打死你！
他贴着墙走进来，拖起奶奶，拉着爷爷，快速冲出了门。
我依然握着刀，我身体在抖，但我的手一点都没有抖。
在爸爸进来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
如果他敢冲上来想再打姑姑，我会毫不犹豫把刀砍向他伸出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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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动静的邻居们也开门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看到一地的血，吓得跟着又打了报警电话。
也是在这时，姑姑才抱着我，反复劝着我，一点点哄着我，让我放下了手里的刀。
也是在这时，姑姑才发现，大金毛躺在地上，舌头吐出来，短促的喘着气。
随着它喘气的动作，大金毛嘴里的血一直在往外流。
我一点点回过神来，我抱着姑姑哭，我抱着大金毛哭。
邻居叔叔冲了进来，他完全没管地上的血，伸手抱起了大金毛。
他交代了他老婆帮忙看着这边，警察来了，让警察打电话找他，然后喊上姑姑，喊上我，冲向了电梯。
姑姑顾不得身上疼，擦干了眼泪，抱着我就追了上去。
我在姑姑怀里一直在发抖。
我死死抓着姑姑的衣服，抖得不停。
我喊着，喊出了，好多年前我就应该喊出来，但我从来没喊过的的那句话。
我说，
妈……
我怕……
姑姑把我抱得紧紧的，她喘息着，她抱着我一路跑着。
她声音在发抖，她抱着我的手在发抖。
但是，她一直在对我说，
乖哦，乖哦，不要怕，姑姑在，没事的。
我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