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经不起算。
一晃，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好几年了。
靠着手艺，我攒下了一些钱。后来，面铺子老板的亲戚要用钱，打算不租了要把房子卖掉。面铺子老板干脆找到我商量了下，他当中间人，把这个可以当铺子的木房子降价卖给了我。
我现在没有对砖瓦房的执念了。
我有点理解老木匠当初说那句话了。
木匠吗，一辈子和木头打交道，住这种木头房子就很好。
这房子两层，上面有个小阁楼。
一楼前面是铺面，后面是厨房和工坊。
二楼的小阁楼就是我睡觉的地方。
没那么忙的时候，我就在街上溜达，去路口溜达。
和人聊天的时候，也会问一句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春桃的人。
没有人认识春桃。
但是他们都知道了，我在找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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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十多了。
或许长期佝偻着干活儿，背也稍稍有那么一点点驼了。
不知不觉间，小娃娃们从喊我师叔叔，开始喊我师伯伯了。
城里住久了，会发现和乡下也差不多。
城里的孩子，也不一定就比乡下的孩子听话懂事。
没人管教的批娃娃们，该不懂事的还是不懂事，要作孽的还是会作孽，讨人嫌的依旧讨人嫌。
我就看到过他们伙起来欺负其他小孩子。
甚至为了在我铺子里看动画片的时候抢前排位置，还几个娃娃一起打过其他小娃娃。
当然，他们欺负的对象还有外来人。
这个城中村的垃圾都是丢到大路边上的荒地上，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一个垃圾站。
城里环卫工隔一段时间会来两个大车，把这里的垃圾清一清，避免城市道路太难看。
但夏天的时候，那里总是臭得很。
可再臭，也有人在那捡破烂。或是提着硕大的编织袋，或是背个烂背篼，用细竹竿做的夹子，在垃圾堆里翻着，淘点能卖钱的纸壳、塑料瓶子、玻璃铁丝那些东西。
那些娃娃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捡石子儿去砸那些外来捡破烂的人。
如果真把人惹急了，人家骂着追过来，这群娃娃就一哄而散逃回自己家里。
但大部分捡破烂的，只能躲远一些，避开这些批娃娃。
外来人，总是不敢惹本地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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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那个面铺子老板的小儿子。
他有个大儿子，这个小的，是他老来得子的一个小娃娃。
娃儿长得就乖巧，而且他从来不掺和这些作孽的事情。
他从不和其他娃娃一起欺负人，甚至会让出自己看动画片时候的板凳给其他娃娃坐，偶尔，也会把他们铺子里不要的面粉口袋，纸壳子拿去送给那些捡破烂的人。
这是个好娃娃，不是那些讨人嫌的批娃娃！
为了表扬他，我送了他一个圣斗士。
是他最喜欢的星矢。
那小娃娃高兴得眼睛都笑弯了，抱着我大腿爬到我身上，朝着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给我撒娇道谢。
真是个好娃娃啊。
拿着礼物，送他回铺子的路上，我问他，你知道师伯伯为什么要送你这个圣斗士不？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笑着说，因为你是好娃娃，不像其他娃娃一样去欺负人。
他反应过来。
他说，就是！他们不听话！他们欺负弟弟妹妹，还欺负徐嬢嬢。
我想了半天，这街上住的就一家姓徐的，那老大姐骂街不比春桃奶奶差，那些批娃娃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去惹这老大姐啊。
于是我问，哪个徐嬢嬢啊？
小娃娃给我比划着，就是捡纸壳子那个徐嬢嬢啊。
“徐嬢嬢造孽的很，她一个人，还有病。我爸爸都说她造孽，所以才同意我把铺子上的纸壳子给她留着。”
“徐嬢嬢住的地方都没得，她说她以前在我们街上住过，现在是睡桥洞洞头。”
“徐嬢嬢是好人。她自己都没得钱，上次还给了我五毛钱，说是谢谢我给她送纸壳子，拿给我买糖吃。”
我有些感慨。
“唉，徐嬢嬢也造孽......那你爸爸认得到他哇？”
小娃娃歪着头想了半天，憨笑，“我不晓得。”
说这话的时候，刚好走到面铺子门口。
老板给我递了一根烟，看着他娃儿，眼里有点骄傲。
“龟儿批娃娃，又去扭都你师伯伯要东西嗦！”
小娃娃瘪嘴，“不是我要的，是师伯伯送我的圣斗士。师伯伯说我帮助徐嬢嬢，我是乖娃娃，奖励我的。”
“爸爸，你认得到徐嬢嬢不喃？”
老板笑骂一句，“你乖你乖你最乖！龟儿讨口子娃娃！你说哪个徐嬢嬢哦？”
小娃娃比划着，“就是你同意我给她送纸壳子那个嬢嬢啊。”
老板恍然大悟，“哦，那个啊？你不是喊春嬢嬢吗？”
小娃娃解释着，“徐嬢嬢就是春嬢嬢，我喊春嬢嬢是听到有人喊她春姐姐，我跟着喊的春嬢嬢。”
“后来她给我五角钱奖励我的时候，她说她姓徐，让我喊她徐嬢嬢，以后有纸壳子就留给徐嬢嬢。”
我和老板相视一笑。
然而，就在一瞬间，我的笑容僵住了。
我颤抖着，脑子里一下想起了。
春桃……
春桃大名，叫徐春桃。
徐春桃！
徐嬢嬢……
春嬢嬢……
我有点慌乱，我一把抓住娃娃，我问他，“那个嬢嬢在哪？人喃？”
娃娃被我吓到了，哇地哭了出来。
老板一把拉开我，把娃娃护在身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师伯伯，你咋子！”
我眼泪大颗大颗滚着，双手胡乱比划着，混乱不堪解释着。
“春桃啊！！”
“我找了那么多年那个春桃啊，她就姓徐啊。”
“娃娃不是说，那个嬢嬢说她在这里住过吗？”
“我在这里，就是因为春桃以前可能也住这里。我才在这里等的啊......”
我眼泪流成河，声音都沙哑了，全身都在发抖。
“娃娃说这个徐嬢嬢......可能就是春桃啊！”
老板也反应过来，立刻抱起娃儿，抓起我就冲了出去。
“娃儿是在垃圾场那给那个嬢嬢送的纸壳子。”
“走！我帮你去找！”
我嚎啕大哭着，连滚带爬跟着跑着。
春桃。
我找到你了！
春桃，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