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齐云轩热闹起来。
第一天,花弄影来得最早。
她推开院门时,晨光刚爬上屋檐,陆熙正坐在竹椅上喝茶。
“陆前辈,我今天来干活。”
陆熙看了她一眼:“厨房里有菜,井里有水。你自己看着办。”
花弄影愣了一下:“您真让我干活?”
“你不是来学归凡之道的吗?”
花弄影咬了咬唇,转身进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厨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是花弄影的惊呼:
“啊!这鱼怎么这么滑!”
林雪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回头对南宫星若小声说:“她把鱼摔地上了。”
姜璃正坐在廊下,头也没抬:“正常。”
又过了半个时辰,花弄影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汤色浑浊,碗沿还沾着菜叶。
她放在石桌上,有些局促:“我煮的。”
陆熙端起碗,喝了一口。
花弄影紧张地看着他。
陆熙放下碗,点了点头:“咸了。但能喝。”
花弄影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服气:“就只有能喝两个字啊?”
“第一次做饭,能喝就不错了。”
花弄影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看着陆熙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花弄影带了夜未央来。
夜未央站在院门口,面纱覆面,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花弄影推了她一把:“走啊,愣着干什么?”
夜未央被她推进院子,站在石桌旁,手足无措。
陆熙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着青衫,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正对着一截圆木比划。
夜未央愣住了。
她见过陆熙站在千尺巨浪之巅、天地为之变色的样子。
但她没见过他劈柴的样子。
陆熙一刀下去,圆木应声裂成两半。
他抬头看了夜未央一眼:“来了?坐吧。”
夜未央一脸吃惊的样子:“您怎么在劈柴?”
“柴火不够了,晚上要烧水。”
夜未央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陆熙劈完柴,又去井边打水,洗手,然后坐在竹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像是他本来就该做这些事。
夜未央忽然觉得,自己那层面纱,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第三天,楚寒江来了。
他提着剑,站在院门外,沉默了很久才敲门。
陆熙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手里拎着一把水壶,弯腰给那几株花树浇水,动作不紧不慢。
楚寒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陆宫主。”
陆熙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来了?进来吧。”
楚寒江走进院子,站在石桌前,剑没有放下。
陆熙把水壶放回墙角,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坐。”
楚寒江坐下,但剑依然横在膝上。
陆熙看了一眼那柄剑,没有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楚寒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练剑二十年,从未有一日懈怠。”
“但那天在灵泉,我看到厉渊的法相,我发现自己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下头:“我修的是剑道,但我连剑都拔不出来。”
陆熙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捡起一根枯枝,随手一折,断成两截。
他走回来,将那截断枝放在楚寒江面前:“你用它刺我。”
楚寒江愣住了:“什么?”
“用这根树枝,刺我。”
楚寒江看着那截枯枝,又看了看陆熙,眉头皱得更深:“陆宫主,您这是在羞辱我?”
“你觉得我是在羞辱你?”
楚寒江沉默。
陆熙看着他:“你不敢刺,不是因为你尊重我。”
“是因为你怕刺了之后,发现自己连一根树枝都递不出去。”
“你怕的不是失败,是确认自己真的不行。”
楚寒江的手指发颤。
陆熙重新坐下,语气平淡:“明天再来。来的时候,不要带剑。”
楚寒江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身,转身离开。
那截枯枝留在石桌上,他没有带走。
第四天,楚寒江来了,没有带剑。
他站在院子里,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陆熙递给他一把扫帚:“把院子扫了。”
楚寒江接过扫帚,愣了几息,然后开始扫。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把每一寸地面都当作剑道来对待。
陆熙坐在竹椅上,看着他扫完整个院子,只说了一句:“明天再来。”
……
夜未央来的时候,依然戴着面纱。
但她没有缩在角落,而是坐在石桌旁,离陆熙只隔一个茶杯的距离。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陆熙没有看她,只是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
夜未央犹豫了一下,伸手端杯。
她隔着面纱,喝了一口:“好喝。”
陆熙笑了笑:“那你明天摘了面纱喝,更好喝。”
夜未央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试试。”
第四天,她来的时候,面纱摘了。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避目光。
陆熙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今天的花茶,加了点蜂蜜。”
夜未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声说:“甜的。”
“嗯。生活里总该有点甜。”
夜未央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
赵星辰也来过几次。
他卷起袖子,接过花弄影手里的水桶,走到井边,弯腰,打水。
他提着水桶,走到水缸前倒进去。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靴面和衣摆。
他没有在意,转身又去提第二桶。
花弄影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没有说什么。
赵星辰打了三桶水,第四桶的时候,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机械。
他的目光是空的。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在想上古复苏者的布局、埋在朝堂的棋子、父皇那张温和的面孔下,到底藏着什么。
水桶在他手里,水在他脚下溅开,他都没有注意到。
陆熙坐在竹椅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赵星辰身上。
他看见了。
赵星辰人在院子里,心却不在。
陆熙没有点破。
他只是淡淡微笑,低头喝了一口茶。
……
第五天,楚寒江在院子里劈了一下午柴。
第六天,楚寒江蹲在井边,洗了一盆自己的衣服。
他洗得很笨拙,搓得满手都是皂角沫,衣服还搓破了一个角。
林雪路过,看了一眼,小声嘀咕:“楚寒江,你这衣服…搓破了。”
楚寒江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半天:“我明天注意。”
林雪憋着笑跑了。
……
第七天,傍晚。
陆熙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院子里。
花弄影蹲在厨房门口,正在择菜。
夜未央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茶。她没有戴面纱。
那道疤还在,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没有再刻意低头侧脸去藏。
楚寒江站在井边,正把洗好的衣服晾到绳子上。
林雪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咦?你们怎么都在?”
花弄影头也不抬:“来干活。”
夜未央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楚寒江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身走到石桌前,坐下。
陆熙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
他忽然笑了:“你们三个,今晚都留下来吃饭吧。”
花弄影抬头:“您做饭?”
“我做饭。”
花弄影眼睛一亮:“那我可得尝尝!”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
陆熙起身,朝厨房走去。
经过夜未央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瞬。
夜未央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想抬手去挡,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晚饭很简单。
鱼汤、卤牛肉、青菜。
花弄影夹起一片卤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了。
“唔!太好吃了!陆前辈您这卤牛肉怎么做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
她吃得满嘴油光,嘴角沾着酱汁也浑然不觉。
林雪坐在旁边,看着花弄影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嘀咕:“你不是说要保持风姿吗?”
花弄影头也不抬:“风姿能当饭吃吗?”
夜未央夹了一筷子青菜。
楚寒江端着碗,沉默地吃着。
他忽然开口:“陆宫主,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陆熙没有抬头:“说说看。”
“我练剑二十年,一直觉得剑就是我的全部。”
“但这几天,我扫地、劈柴、洗衣服,什么都没想。”
“然后我发现,我练剑的时候,手比之前稳了。”
“那你觉得,剑是什么?”
楚寒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剑就是剑。”
陆熙微微一笑:“你明天可以带剑来了。”
楚寒江愣住。
就在这时,陆熙耳边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
【花弄影、夜未央、楚寒江三人即将被宿主点化为道缘眷顾者。】
【只差一个契机。】
陆熙没有停顿,继续夹菜。
花弄影正低头喝汤,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她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夜未央同时感觉到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道疤的位置,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楚寒江握紧拳头,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在经脉中游走。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陆熙。
陆熙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吃完了,把碗洗了。”
花弄影:“……”
夜未央:“……”
楚寒江:“……”
林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三个愣什么?我师尊说了,吃完了洗碗!”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林雪跟在他们后面,嘴里还在念叨:“我师尊最厉害的地方就是。”
“不管你们是什么天骄,到了他这儿都得洗碗。”
姜璃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南宫星若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轻声说:“他们变了。”
姜璃点了点头:“嗯。”
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花弄影的抱怨:“夜未央你别跟我抢!我来洗!”
夜未央的声音淡淡的:“你刚才已经洗过一个了。”
“那我也要洗!”
“你这是在争什么?”
“争宠!你管我!”
姜璃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晚饭后,花弄影、夜未央、楚寒江三人站在院子里,准备告辞。
花弄影开口:“陆前辈,我明天还来。”
夜未央没有说话,但幽冷的眸子紧紧盯着陆熙。
楚寒江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陆宫主指点。”
陆熙坐在竹椅上,摆了摆手:“去吧。”
花弄影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回头朝陆熙挥了挥手:“陆前辈,明天我还来打水!”
陆熙点了点头:“十六桶。”
花弄影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十六桶就十六桶!”
夜未央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陆熙面前。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陆前辈,我脸上这道疤…”
陆熙看着她:“嗯?”
夜未央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它在发烫。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陆熙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疤上,语气平淡:“你过来,我帮你看看。”
夜未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道疤跟了她太多年。
她既想让它消失,又害怕它真的消失后,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陆熙没有强行上前,只是说:“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夜未央沉默了很久。
她攥着衣角,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自己走了过来,在陆熙面前坐下。
她仰起脸,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有些不稳。
没有了面纱的遮挡,她的五官清晰地暴露在旁人眼前。
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唇色浅淡。
那道旧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颧骨,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美得惊人。
那种美带着一种冷幽的气质,像是深冬清晨的第一缕霜色。
陆熙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
夜未央浑身一颤。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那道疤跟了她太久,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被人触碰是什么感觉。
她常年戴着面纱,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更不让任何人触碰自己的脸。
但此刻,他的指尖就那样轻轻落在她脸上。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渗入。
那力量轻柔而坚定。
几息后,陆熙收回手:“好了。”
夜未央睁开眼。
那双幽冷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丝未散的恍惚。
她看着他,樱唇微微张开。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原本所在的位置。
触感光滑。
她愣住了。
花弄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你自己看。”
夜未央接过镜子,手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
没有了那道疤的干扰,她的五官完整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那双幽冷的眸子里,此刻映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长这样。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
从破相那天起,她就没有再仔细看过自己的脸。
每次照镜子,目光都会避开那道疤,匆匆扫过便移开。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认真看自己一眼。
但此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
她以前试过很多办法。
玉露膏,雪蟾髓,南疆蛊粉。
每一样都让那道疤暂时消失过。
但最多三天,它就会再长出来,像天生就有。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哑:“它还会回来吗?”
陆熙语气平淡:“不会。”
夜未央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站起身,对陆熙深深鞠了一躬。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躬,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花弄影站在一旁,没有打趣,只是安静地看着。
夜未央直起身时,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是花弄影认识她以来,见过她最放松的一个表情。
她轻声说:“谢谢您。”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暮风拂过她的发梢。
她走出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尖,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熙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角落。
那里站着一道身影,赵星辰,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
陆熙目光平静:“你还有心结没有解开。”
赵星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
“但我说不出来。”
“那就等你能说出来的时候再来。”
赵星辰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沉默下去。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多谢陆宫主这些天的茶。”
……
夜色渐深。
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陆熙起身,正要回屋。
他忽然停住脚步。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
【花弄影已成功领悟归凡之道,心境突破,正式成为道缘眷顾者。】
【夜未央已放下心结,道心圆满,正式成为道缘眷顾者。】
【楚寒江已寻得剑道本心,剑意返璞归真,正式成为道缘眷顾者。】
陆熙听着那三道提示音依次落下,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明星稀。
陆熙淡淡微笑,轻声说:“总算没白费这几天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