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的烟尘中,石磊扛着巨大的孤城,如同从洪荒神话中走出的巨神。他庞大的石躯微微摇晃,后背被血月光柱侵蚀的地方,岩石化为齑粉,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凹坑,灰青色的本源光液如同熔岩般在伤口边缘流淌、修复着。每一次迈步,脚下大地依旧震颤呻吟,留下深达数丈的熔岩脚印,但步伐却明显沉重了许多。
孤城内,数千百姓在剧烈的震荡中死死抓住一切固定之物,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石神伤痕的心疼。金色的愿力光柱虽因刚才的爆发而稀薄,却依旧顽强地笼罩着石磊,温暖的光辉抚慰着他受损的本源,抵抗着高悬血月散发的污秽侵蚀。
石神——。
石神威武——。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喊,这是对庇护者最崇高的敬意。
空间裂痕内,秦烈枯槁的脸上肌肉疯狂扭曲,怨毒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他修复魔戟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反噬之力让他再次喷出污血。更让他暴怒的是,那道该死的青金刀罡留下的裂痕,在石磊踏碎山脉引发的剧烈震荡中,竟又扩大了一丝。
该死的石头。该死的蝼蚁。秦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白骨手臂指向下方那踏山而行的移动孤城,血月葬——给本座彻底碾碎它。
嗡——。
高悬的血月再次投射下凝练的污秽光柱。这一次,光柱更加粗壮,带着冻结灵魂、腐朽万物的终极恶意,撕裂尚未散尽的烟尘,朝着石磊和孤城悍然轰落。
石娃子。孤城断墙上,李三笑抱着墨离冰冷的身体,嘶声提醒。他眼中霜骨青焰爆燃,残刀瞬间抬起,青金色火焰再次缠绕刀锋,准备拼死拦截。
就在这毁灭光柱即将降临的刹那——
休想——。
一声清越凛冽、如同冰泉击玉的怒喝,穿透烟尘与喧嚣,骤然响起。
一道深紫色的流光,快到了极致,后发先至。
是墨离。
她不知何时脱离了李三笑的怀抱,悬浮在孤城上空。断尾处新生的深紫色绒毛在金色愿力与血月魔威的激荡下疯狂舞动。她脸色苍白如雪,深紫的眼眸却冰冷刺骨,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双手结印,深紫色的本源妖力混合着一丝温暖的金色愿力,在她身前瞬间凝聚成一面巨大的、边缘跳跃着金红火苗的深紫冰晶圆盾。
轰——。
血月葬光柱狠狠撞在深紫冰盾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刺耳到令人灵魂撕裂的腐蚀与冻结之声。深紫冰盾剧烈震颤,光芒急速黯淡,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墨离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喷出一口淡紫色的鲜血,深紫长发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中狂舞。
然而,那面看似摇摇欲坠的冰盾,却死死抵住了血月葬光柱的核心冲击。将绝大部分毁灭性的能量,硬生生挡在了孤城之外。狂暴的能量余波如同环形飓风,贴着孤城边缘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碎石。
墨离。李三笑心神剧震,霜骨青焰在皮下咆哮。
妖女……撑住。石磊感受到压力骤减,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扛城的步伐再次加快。目标直指空间裂痕的正下方。
城外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被石磊踏碎的黑色山脉废墟边缘,烟尘缓缓沉降。
那些原本疯狂进攻孤城的天剑阁死忠与依附修士,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
他们仰望着头顶那道流淌污秽血光的巨大裂痕,看着裂痕中白骨祭坛上秦烈那枯槁如鬼的身影,看着那柄由十数万生灵血肉精魂凝聚、散发着滔天怨煞的暗红魔戟,再看着那轮高悬的、散发着不祥血光的魔月……
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回下方——
那座被山岳般的石灵扛在肩头、在血月与魔威下艰难前行的孤城。
那笼罩孤城、温暖而坚韧的金色愿力光柱。
那白发染血、怀抱妖女、残刀指天直面魔威的身影。
那以重伤之躯冲天而起、硬撼血月魔光的深紫妖影。
信仰彻底崩塌。
真相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
他们所谓的诛妖卫道,他们追随的正道魁首,竟是献祭十数万凡俗生灵、引动九幽魔月、意图毁灭人间的——魔头。
而那些他们喊打喊杀、视为妖邪的白发魔与九尾狐,却在以命相搏,庇护着孤城数千凡俗百姓,直面那灭世的魔威。
我们……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一个天剑阁低阶弟子猛地丢掉手中的长剑,捂着脸,发出痛苦的呜咽。
秦烈……他才是不折不扣的魔。我们……助纣为虐啊。另一个依附势力的修士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那城里的……才是真正守护人间的人。一个散修望着孤城上方那道深紫色的、硬撼魔光的纤细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撼与羞愧。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残破的战场上蔓延。
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天剑阁叛逆赵奎山在此。一声苍老却洪钟般的怒吼炸响。废墟中,戒律堂首座赵长老拖着残躯,拄着断剑艰难站起,须发戟张,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决绝,凡我天剑阁尚有血性之弟子。随老夫——诛魔。
算我一个。戒律堂副手吴长老抹去嘴角鲜血,催动仅存的灵力,站到赵长老身旁。
还有我。
我刘三刀虽是无名散修,也知大义所在。跟这些真魔拼了。
白云观弃徒陈风。愿效死力。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废墟中站起,从藏身处走出。有天剑阁反叛后幸存的弟子执事,有看清真相依附势力的修士,有路过的散修,甚至还有一些之前被蛊惑参与围攻的江湖客。他们丢掉了象征旧日忠诚的徽记,眼中只剩下对魔头的滔天恨意和对孤城守护者的敬仰。
他们汇聚成一股洪流,如同百川归海,朝着石磊扛城前行的方向涌去。
白焰所指——。一个臂膀染血的年轻修士,死死盯着孤城断墙上那白发身影手中燃烧的青金火焰残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吾等——刃向——。数百人、上千人的怒吼汇聚成一道撕裂云霄的声浪,带着洗刷耻辱、追随光明的决绝,响彻在猩红的血月之下。
李三笑立于断墙,狂风卷起他霜白的发丝,沾染着血污和深紫妖血的脸庞在青金火焰的映照下如同石刻。怀中,墨离因硬撼血月光柱而气息微弱,断尾新生的绒毛轻轻拂过他的手臂。城下,是汇聚而来、目光灼灼注视着他的万千修士。
他听到了那震天的呐喊——白焰所指,吾等刃向。
没有激昂的回应,没有煽动的言语。李三笑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染血、或悔恨,却同样燃烧着熊熊火焰的脸庞。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残刀。
刀锋之上,霜骨青焰与金色的信念之火熊熊燃烧,融为一体,青金色的烈焰跳跃着,散发出守护与裁决的凛冽光辉。
紧接着,他左手虚握,体内浩瀚的万民愿力与焚骨的意志疯狂汇聚。一道纯粹由信念与意志凝聚的、燃烧着青金色火焰的巨大旗帜虚影,在他左手上空——缓缓成型。
旗帜无字,却仿佛承载着无数枉死者的冤屈、无数生者的祈求、无数抗争者的愤怒与希望。它猎猎招展,青金色的火焰照亮了每一双仰望的眼睛。
李三笑嘶哑的声音穿透风声与呐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金铁交鸣。
旗名——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仿佛穿透了血月,穿透了九幽,落在那白骨祭坛之上。
公道。
公道——。
公道旗——。
下方汇聚的修士洪流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浪震散了天空的烟尘。那面青金色的火焰旗帜虚影,仿佛在这一刻成为了所有人心中的图腾。
诛魔——。
踏平九幽——。
无需再多言语。燃烧的公道旗所指,便是万千刀剑所向。
石磊扛着巨大的孤城,感受着下方那汇聚而来的、前所未有的磅礴战意,发出一声更加狂暴、更加沉重的咆哮。他迈开巨足,踏着崩裂的山河,顶着血月的魔威,朝着空间裂痕下方那污秽的投影坐标——发起了最后的冲锋。每一步落下,都有无数汇聚而来的修士紧随其后,如同奔涌的钢铁洪流。
空间裂痕内,秦烈看着下方那汇聚的洪流、那燃烧的公道旗,看着石磊扛城踏来的恐怖威势,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蝼蚁汇聚,终究是蝼蚁。正好作为本座魔戟开锋的最后祭品。来吧。都来吧。让你们见证何为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