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正忙得不可开交,两只小爪子在身后疯狂抛撒花瓣,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随着黄媛媛的步伐飘落。然而下一把,它手一抖,几片花瓣直直朝黄媛媛的脸飞去,差点糊上她的眼睛。
黄媛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眼角余光瞥见那片飘来的花瓣,只微微偏了偏头,那几片花瓣便顺着她的鬓边擦过,悠悠落在肩头,又滑落下去。
“好好撒,别往我脸上招呼。”
西瓜一个激灵,爪子一缩,连忙把那几片差点闯祸的花瓣拢回怀里,老老实实地往两侧均匀撒出去。
但西瓜心里还在嘀咕,怎么宿主大人连这种时候都能注意到?明明方才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那群人身上。
不过嘀咕归嘀咕,手上的活计倒是老实了许多。
风又吹了一阵,卷起地上的残瓣,裹着几片新落的,绕着黄媛媛的裙摆低低地盘旋了一圈,才缓缓散去。
台阶上那两排深蓝色劲装的侍卫握着刀柄,目光死死盯着这个越走越近的女子。为首的侍卫统领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见过这个女孩,之前太子殿下带过来过,听说就是那个神女,为什么他会突然单独出现在这个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上。她站在台阶下方,与那两排横刀而立的侍卫不过十余步之遥,姿态从容。
萧昭煜跪在人群最前方,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可那道身影清晰地映在他眼中,水蓝色的裙摆,散落的长发,还有她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是她,真的是她。
西瓜见宿主大人走到众人面前站定之后,将那最后一把花瓣扬完,便缩回了黄媛媛的发髻后面,将自己整个团成一团,只露出一双黑豆眼偷偷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台阶下方的那些大臣们,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神色。有人睁大了眼,有人屏住了呼吸,还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太美了。
不完全是容貌。
黄媛媛的目光越过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最后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萧昭煜跪在那里,灰布短褐让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穿官服的人格格不入,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无数种情绪。
黄媛媛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抬了一下下颌。
萧昭煜的眼眶猛地发酸,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黄媛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阶上那两排深蓝色劲装的侍卫。
“让开。”
为首的侍卫握着刀柄的手攥得更紧了,但声音已经开始发紧了,“宫门重地,闲人不得擅入。这是太子的命令,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黄媛媛看着眼前的侍卫冷笑了一声,“
“你拦不住我,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之所以还站在这儿,不过是觉得能拖一刻是一刻。”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什么吗?”
侍卫统领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一瞬。
黄媛媛没有继续施压,只是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乾清宫紧闭的殿门。
“皇上病危,只有我能救他。你们若再不让我进去,便是亲手断送了他的性命。到时候,这份罪责,你们担得起吗?”
话音落下,人群后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先是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陆陆续续地抬起头来,目光交汇又散开,像是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沈直跪在最前面,他悄悄侧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有些动摇的面孔,表现出一副惊恐的模样,
“她……她就是神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跟了上来。
“告示上说的就是她。”
“昨夜满城异光,前日井中浮字,都是她降下的神迹。”
“她若真要害皇上,何必等到今日才来?她若真是太子殿下的同党,此刻就该坐在东宫婚典上,又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乾清宫前?”
“让她进去。”
侍卫统领握着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黄媛媛没有多看他一眼,提着裙摆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萧昭煜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几步跨到她身侧。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得比平时更近了一些,右肩微微挡在她侧前方。
皇帝的床榻依然摆在内殿最深处,锦被下的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枯瘦,呼吸断断续续,胸膛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榻边跪着一名太医,手里还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看到有人进来,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晃了晃,差点脱手。
“你、你们是什么人……”
“让开!”
太医慌忙起身,手里的药碗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庄宁不动声色地挡到了一旁。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在碗沿晃了晃,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苦腥气,和太医院惯常的温补药方不太一样。
黄媛媛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皇帝那张枯槁的脸。
不过数日不见,皇帝的下颌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连嘴唇都干裂起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这具身体几乎和一具尸体没有区别。
黄媛媛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皇帝的腕脉上。
西瓜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宿主大人,你摸得出什么东西吗?”
“摸不出来,我又不是什么医生。”
“那你摸什么。”
“装装样子啊。”
西瓜的爪子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收,差点没揪下一撮自己的绒毛来,然而一脸担忧地看向黄媛媛,
“所以说,宿主大人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治好皇上。”
“当然没有了。”
“那你怎么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只有我能救他!你当着满朝文武、当着萧昭煜的面、当着那两排拔刀的侍卫,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信,我还以为你早就胸有成竹了!”
西瓜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乱。它甚至开始认真思考,等会儿宿主大人万一露馅了,自己是先跑还是先装死。
众大臣涌入寝殿时,先是被那股浓重的药味呛得脚步一滞。
随后都被皇上这副模样给吓到了。
这还是他们的皇上吗?
那个半年前还在太和殿上声如洪钟的帝王,此刻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锦被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皇上……”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呼,随即猛地捂住了嘴。
户部尚书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整个人几乎是扑到榻边的。他跪在榻前,伸出颤抖的手。
“皇上!”户部尚书的声音哽咽了,“这才几日未见,怎会……怎会成了这副模样!”
身后的大臣们已经顾不得礼仪,纷纷涌上前来。
“前些日子还只是说偶感风寒,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是肺气不畅、需静养调理!可这才过了多久……”
“诸位大人,先莫要悲恸。”
黄媛媛假装摸完脉象之后看向各位大臣。
“皇上尚未驾崩,但若再耽搁片刻,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礼部尚书望向了黄媛媛,“神女……神女大人,您当真能救皇上?”
“本仙算过了,尚有一线生机。”
西瓜站在黄媛媛的肩膀上,“宿主大人,你这次又是装样子?可万一真被人看出你……”
“别吵。”
西瓜立刻闭了嘴。
黄媛媛看了眼皇上,又重新看向了众大臣,“皇上体内,被人下了毒。”
殿内骤然炸开了。
“毒?”
“怎么可能……谁、谁敢对皇上下毒?”
“太医院日日送药,怎会……”
“诸位。此毒不是一日两日之功。它入体已有月余,乃是一种慢性毒药,初时只会令人倦怠乏力,食欲不振,看起来像是寻常的积劳成疾。可日积月累,毒入脏腑,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并且我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皇上体内的毒素已深入脏腑,需以本门秘法引导其从经脉中排出。此法讲究心神合一,不可受任何外物干扰。在施术期间,任何嘈杂都可能导致真气逆流,功亏一篑。”
户部尚书第一个回过神来,跪在榻边,双手还保持着方才扑过来的姿势,此刻缓缓收回,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转向黄媛媛,脸色复杂。
“神女您说皇上中了毒,我等信了。可您要我等都退出去,留您一人与皇上独处,这这叫我等如何能放心?”
“是啊。”礼部侍郎也跟着开口,“神女驾临,是我朝之福。可皇上乃一国之君,他老人家若再有任何闪失,我等臣子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是啊,神女,非我等冒犯,实在是此事实在关系重大……”
“若你当真是来救皇上的,为何不肯让太医在一旁协助?多个人多双手,总不至坏事吧?”
“皇上如今已这般光景,若再出任何差池,我等担不起这个罪责啊。”
黄媛媛站在龙榻前,将那些质疑的声音一一听完,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说怕我对皇上不利?”黄媛媛侧过头,“你们自己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我需要对他不利吗?只要我今日不来,不出三日,他便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黄媛媛抬起手,朝皇帝的方向轻轻一指,“你们觉得,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阴司的人,还需要我来谋杀?”
“我……”人群后方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臣以为,神女之言不无道理。皇上如今这般模样,若无神女相助,确实凶多吉少……”
“可若神女真有异心,方才在殿外便不会那般现身。她若想隐瞒身份,大可以悄悄来,何必在百官面前露面?”
“话虽如此,但事关皇上性命……”
殿内的议论声再次嘈杂起来。
有人倾向相信,有人仍在迟疑,更多的是在观望风向。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我替她担保。”
所有人都安静了。众人循声望去,萧昭煜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龙榻前,站定之后,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
“煜王殿下……”礼部尚书皱着眉头开口,“您今日能死里逃生,臣等自然欣慰。但此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萧昭煜没有让他说完,“正因为非同小可,我才愿意站出来。诸位大人,你们担心她对父皇不利,担心她心存不轨,担心她所谓的救治只是托词。这份忧虑,我感同身受。”
“众大臣还记得几年前我在法源寺受到神仙庇护的事情吗?这些年虽然没有再见过那位神仙,但一直对天道对于我的庇佑很是感激。”
“我今日站在这里担保,因为我相信,神仙不会无缘无故下凡。她既然来了,便是天意。天意要救父皇,我萧昭煜若因为凡人的猜疑而拦在中间,那便是逆天而行。”
萧昭煜抬眸直视众臣,目光坦然如初,“若她心存不轨,我萧昭煜愿意以命相抵。她若真要害父皇,我第一个自裁谢罪。”
户部尚书率先拱手低声道,“煜王殿下言重了。臣……不敢再疑。”
黄媛媛看着萧昭煜的背影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这孩子长大了许多。他站出来替她挡下那些质疑时,甚至没有提到她这几年与他的羁绊,只用了“那位神仙”这个模糊的称呼,他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知道,从今往后,他已经不再需要她事事替他铺路了。
随后黄媛媛迈步走到萧昭煜身侧,抬起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好。既然你有这份悟性,那便留下来好好看着。免得回头又有人编排说本仙私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既如此,臣等便在外间等候。煜王殿下在此照看,臣等也放心了。”
“那便有劳煜王殿下与神女了。臣等告退。”
其余大臣纷纷拱手行礼,都陆续退出内殿。
见所有人都退出了殿外,萧昭煜这才抬起头看向黄媛媛,“神仙姐姐”
“昭煜,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