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媛媛的目光落在那件婚服上，没有伸手去接。
大红色的锦缎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金线绣成的龙凤纹样光彩耀人。袖口那圈暗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下了大功夫的。
黄媛媛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不必试了，我没兴趣。”
太子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外的脚步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整齐，沉重，带着铁器碰撞的声响。
“姑娘不要多想。”太子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温和，“她们只是备着，以防万一。”
黄媛媛看着太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果然思虑周全。”
太子听出她语气里的讽刺，“姑娘过奖了。”又往前迈了半步，“那姑娘是先试婚服，还是先试凤冠？”
“婚服。”
太子微微弯了弯嘴角，侧过头示意宫女将婚服端到内间。那两名宫女低着头快步走进内间，将托盘轻轻放在架子上，又躬身退出。
“我出去等姑娘。穿好了唤我一声便好，我就在门口。”
太子说完，真的转身走回院中，负手站在廊下，将门虚掩了起来，留了一道缝隙。
黄媛媛站了片刻，还是没有动。
外面传来太子的声音，“姑娘，穿好了吗？要不要我进来帮忙？”
“不用。”
黄媛媛深吸一口气，还是拿起了那件婚服，明白自己要是还不穿着出去，太子这个变态恐怕真的会进来。
大红的衣料从黄媛媛指尖滑落，垂至地面，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金线交织的喜袍，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笼子困住的鸟。
黄媛媛站在铜镜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红的婚服。
不得不说这衣服真的很美，要是在现代穿上这样华丽的衣服连自己都忍不住惊叹，但如今一想到是和太子的婚服，黄媛媛就感觉恶心。
“穿好了？”门外又传来了太子的声音。
“好了。”
门被推开了。
太子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门扇，落在她身上。
太子看了她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姑娘穿这一身，很好看。”
黄媛媛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看。
太子看着眼前穿着婚服的黄媛媛，惊艳，占有，得意的心态充满了内心的所有想法。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穿上他亲手备下的婚服，站在他面前，像一团烈火，又像一捧冷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美得让人想把她永远锁在这座院子里，锁在这件婚服里，锁在太子妃这三个字里。
太子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两名宫女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将放在架子上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走到黄媛媛面前，屈膝行礼，“奴婢替您戴上凤冠。”
黄媛媛站在原地，没有动，而是看着眼前的两名宫女，吓到两个宫女都不敢说话。
太子走向她，从宫女手中接过那顶凤冠。
“我来。”
黄媛媛看着太子走到她面前，抬手将那顶凤冠举到她发顶上方，动作比方才更缓慢了几分。
太子看向自己亲手戴的凤冠，心中又忍不住感慨，这样美的事物，若有一日亲手毁掉，那该是什么滋味。
太子抬手想去触碰她鬓边的碎发，却被她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明日大婚之后，姑娘便是我的太子妃了。我会好好待你的。”
第二日，天色还未全亮，东宫内外便已经忙碌起来。
宫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廊下，喜烛、红绸、礼器，一样样被搬进正殿前的广场。乐师们已经调好了琴瑟，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香料的气味。
东宫正门大开，两排穿着崭新劲装的侍卫分列两侧，腰佩红绸扎裹的长刀，挺胸抬头，目不斜视，门前铺着崭新的红毡，从正门一直延伸到巷口。
卯时刚过，东宫正门外那两排侍卫便已经换过了第三轮岗。
礼部的官员们已经候在正殿两侧，手里捧着笏板和礼册，想说又不敢言。
这场婚典的规格，远超寻常储君纳妃。
告示贴遍了京城，神女的名号传遍街巷，满朝文武三品以上皆受邀列席。便是先帝当年立后，也不过如此了。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上已经一个多月没在朝堂上露过面了。
那张空着的龙椅日日摆在太和殿里，摆得人心惶惶。如今太子以神女为妃，便是将天意二字明明白白地刻在了自己头上。谁敢不来？谁又敢不贺？
太子站在东宫正殿的廊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婚袍，他抬手理了理领口，又放下。
“赵恒。”
“殿下。”
“宫里都安排好了？”
“回殿下，一切如常。皇上今日的药已经送过了，没有外人靠近。太医院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只要吊着一口气就可以。”
“城中的告示，贴得如何？”
“昨夜便贴遍了，今晨又加了一批，连城外十里铺的茶棚都贴上了。如今满城都在议论神女降世之事，百姓们都说，这是上天赐予殿下的祥兆，是天命所归的印证。等婚礼结束，登基的事情……”
“先不谈这事，父皇还没死，你着急什么……”
“属下该死……”
“她那边呢？”
“姑娘今晨用了半碗粥，婚服已经换上了，两个宫女守在里面，目前没有异动。”
太子不再说话，只是负手站在廊下，吉时定在午后，可他现在，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与此同时，青灯社的那一行人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巳时刚过，沈直已经换了第三身衣裳。
他先是穿了一身靛蓝直裰扮作赴宴的官员，在东宫侧门外转了一圈，递了礼单又退出来，确认路线可行之后便闪进巷子里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压着帽檐混入街边看热闹的人群，仔仔细细地将东宫外围的守卫分布和百姓聚集的位置摸了个清楚。
此刻他站在城南一处卖面的棚子后面，第三回换上的是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杂役。
不远处的街角，陈文渊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手里拈着一枚铜钱，像是在挑摊上的糖人。他身边围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正伸着手嚷嚷着要买那个最大的。
沈直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那沓昨日神仙大人送来的道具纸张。
神仙大人在信中交代得很清楚：此纸遇水便会浮出字迹，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后自行消散。沈直分作四份，连同其他几样道具一并交给了陈文渊、孟常安和陆远之，几个人都乔装打扮之后分散在京城的各个地方。
见时机差不多了，沈直站在城南那口百年老井旁，将一张纸笺放入水中。字迹从水面浮起，在半空中凝成一行银白色的文字，片刻后才缓缓消散。
井边打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城西菜市口的溪边，陈文渊弯腰将纸笺放入水流。字迹从溪面升起，在水汽中铺展开来，
城北码头，孟常安将纸笺放入池塘，字迹浮出水面，码头上的船工和苦力纷纷驻足，有人当场跪了下来。
“井、井里有字！那是什么东西！”
“我看见了！天上写的字，说神女要给咱们赐福！”
“快去东宫！这是神迹！神女显灵了！”
“上面说什么了？”
“神女说要大家都到场赐福，不然要责罚我们。”
类似的场景在同一时刻的京城各处同时上演着。
东宫正门外的街道，半个时辰之内便挤满了人。
门口那些深蓝色劲装的侍卫按着刀柄试图维持秩序，可面对成百上千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推搡间有人撞上了侍卫的刀鞘，刀柄磕在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让我们进去！神女召我们来的！”
“告示上写的，太子殿下允百姓观礼！你们凭什么拦着！”
“刚才天上那道金光你没看见？还有那水里的字！那是神女在给我们传信！你们难道还敢违抗神意？”
人群中有人趁机喊了一嗓子，“他们想赶人！这是违背天命啊，是要受上天谴责的。”
场面顿时失控了。
而萧昭煜这边也没有闲着，按照神仙姐姐的配方正在制造所有神仙姐姐声称叫火药的东西。
他一个人蹲在那间偏房里，先用石臼将硝石细细研磨成粉，又用纱布筛过两遍，确保没有粗粒。
硫磺是陆远之从城南一家药材铺买来的，说是治疥疮用的，木炭倒是简单，后院灶膛里多的是，他挑了最干最轻的几块，敲碎了研磨成细末。
三种粉末备好之后，萧昭煜按照配方，先将硝石和木炭在粗陶碗中混合，又倒入硫磺，用竹片反复翻搅，确保每一粒粉末都均匀分布。混合后的粉末呈灰黑色，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呛得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他不敢多做，只试了约莫三小碗的分量。
万一比例不对炸了，把青灯社的偏房掀了事小，惊动了街坊邻居，反倒坏了大事。
配好之后，他用油布将粉末仔细裹好，捏成拳头大小的几团，又在外面加了一层干草扎紧。做完这些，他带着其中一团去了后院那口废弃的水井旁，将引线留出约一臂长，点燃后退到廊柱后面。
两回试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萧昭煜将剩下的火药分成五份，重新用油布仔细裹好，码在一只旧木桶里。桶盖扣严，又用麻绳在桶身横七竖八地捆了几道，这才将木桶搬到院子角落那丛枯藤旁，用干草掩盖好，等着天亮后沈直他们出发的时辰。
天光大亮之后，沈直他们各自散去。
萧昭煜等到百姓等到消息之后去城门闹事的时候，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东宫西北角那道最不起眼的旧墙下，将自己所有制造好的火药都搬运了过去。
先是用手拨开了墙根处的碎石和落叶，露出那道陈年的裂缝。
裂缝比他预想的要深，约莫两指宽，沿着墙根延伸了将近三尺，边缘的砖石已经松动，轻轻一碰便有碎屑脱落。
萧昭煜蹲在墙根前，将油布裹着的火药沿着裂缝一寸一寸地塞进去，塞完之后又用碎砖块将缝隙填实，只留出一小截引线在外。
五个油布包，每隔一尺塞一个，布成一条直线。引线从第一个油布包的口子接出来，沿着墙根布到几步外的矮沟里，又用细麻绳固定住，确保不会被风吹偏。
做完这一切，萧昭煜退后了几步，蹲在矮沟边缘，用火折子点着了引线。
引线烧得很快，嘶嘶地响着，火光明灭间沿着砖缝一路蜿蜒，穿过那丛枯藤，钻入墙根裂缝的最深处。
“轰——！”
一声闷响从墙根处炸开。
那一小段旧墙在爆炸的冲击下猛地一震，砖石崩裂，整面墙体朝外歪斜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塌。
突然这边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神仙动怒了！她降下神迹要接我们进去，你们居然敢拦她！”
那是沈直安排的人，看到那边的墙坍塌了一部分就立刻开始大喊。
“墙都塌了还拦着！这是神仙在发怒！”
“神女想让我们进去！可这些人拦在门口不让我们进！神仙急了，拿墙出气了！”
“再拦着我们都要遭天谴！遭天谴的是拦路的人！不是我们！”
这几道声音反而煽动着现场更加混乱了，本来还被侍卫挡住想回去的百姓，瞬间都乱了道。
“让我们进去！神仙让我们进去！”
“你们拦着神迹！不怕天打雷劈吗！”
“快让开！神仙已经动怒了！再不让我们进去，下一个劈的就是你们！”
紧接着又有人开始往缺口的方向冲，原本还在犹豫的人被裹挟着往前挤。推搡比方才更猛烈了，后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接一声的“神仙动怒了”，便拼
命往前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