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午后。
胶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是秋风卷起的漫天黄土,几乎遮蔽了天日,沉闷的马蹄声从极北方向的地平线传来,起初只是一阵回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声音便愈发巨大,震的人耳膜生疼。
绵延十余里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万余怀顺军,外加一万五千名巴勒卫降卒,正浩浩荡荡的压向胶州城,风中,是猎猎作响的安北大旗。
城门下方,早有两列步卒列阵等候,韩风麾下的文吏带着数十名书吏小官候在左侧,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册子和刻好编号的木牌。
队伍最前方,百里琼瑶一骑当先,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窄袖劲装,随着马匹迈步,腰牌撞在玉带上,发出一阵轻微而清脆的声响,赤扈与朔兰翊紧随其后。
行至距离城门还有两箭之地,百里琼瑶扯紧马缰,战马前蹄扬起,稳稳停住,她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门楣上那块刻着胶州二字的石匾上,随后又微微下移,看见了城墙根底下,那几个正探头探脑往外张望的半大孩童。
“吁!”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从左右两侧策马赶上,与百里琼瑶并辔而立,三人同时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
城门洞内快步跑出一名亲卫营军卒,在几步外站定,抱拳开口。
“禀两位副使、百里副统领,王爷有令,待军士安顿妥当后,请三位即刻前往王府,有要事相商。”
诸葛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百里琼瑶,指了指城门侧边的那些文吏。
“韩长史早已备好了城东大营,接收巴勒卫,照着名册来,分批进城,每批不超过三千人。”
百里琼瑶没有任何异议,转身对赤扈和朔兰翊低声交代了几句。
庞大的大军随即开始有条不紊的分流,一批接一批的士卒步行入城,每一批进去后,便有韩风安排的文吏逐一核对身份、发放木牌、接引入营,全程没有一丝喧哗。
安顿这几万人,足足耗去了一个多时辰,诸葛凡将军营的最后细务交接给随行文吏,拍了拍袖口沾上的黄土。
温清和背着那只破旧的药箱,骑着一匹灰不溜秋的小马从后方赶了上来,凑到上官白秀跟前,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两眼。
“我先回医堂去看看连翘他们。”
温清和丢下一句话,又看向诸葛凡。
“有事派人来医堂叫我。”
诸葛凡笑着应了句“温先生慢走”,温清和摆摆手,拐了个弯朝城西方向慢悠悠的去了。
诸葛凡、上官白秀、百里琼瑶,外加一个始终沉默立在百里琼瑶身后的百里炎,四人重新翻身上马,顺着主街朝王府方向走去。
比大半年前繁华了何止一倍的,是这胶州城的街面,街道拓宽了两侧,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店、铁器行、茶坊的招牌迎风飘晃,叫卖声此起彼伏,走到城东商贾区最显眼的一处十字街口,一间门面宽敞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于氏商铺四个大字,铺子里进进出出全是穿着体面的商贾。
“第三家了。”诸葛凡坐在马背上,扬了扬下巴,“于伯庸办事确实利落。”
上官白秀微微点头,目光平和。
就在这时,街边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妇人抬起头,一眼认出了上官白秀,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高喊了一句。
“右副使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沿街不少正忙活的百姓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转过身,冲着上官白秀的方向弯腰行礼,没人上前阻拦马匹,只是发自内心的表达敬意。
上官白秀目不斜视,坐在马背上微微颔首,一路上不断点头致意,面色平静的很。
诸葛凡偏过头,嘴角弯起一个调侃的弧度,压低声音说道:“你这名声,快赶上殿下了,韩风怎么没来迎我们?”
“还能去哪。”上官白秀语气平淡,“肯定在殿下跟前,你少拿我寻开心。”
诸葛凡笑了一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王府门前,早有下人候着,见四人行至便迎了上来,腰身微弯。
“两位副使,百里副统领,王爷在后院等着呢。”
下人领着四人穿过前院,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廊下,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石板上,石桌旁,苏承锦穿着一件青色便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低头慢条斯理的吹着浮沫。
韩风与周凡坐在他对面,石桌上摊开着数份文书,韩风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说到紧要处,四人走近时,韩风稍稍停顿了一下。
苏承锦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声音平稳。
“回来了啊,先坐。”
诸葛凡也不客气,直接在一旁坐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上官白秀在另一侧坐下,百里琼瑶走到石桌末端的空位坐下,百里炎则立在百里琼瑶身后,面沉如水。
韩风清了清嗓子,继续接上刚才的话头。
“此次考功,通科取中四十七人,其中策论评为上等者十二人,经义与策论俱佳的,仅有五人。”
他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划过。
“专科这边,算学取中十一人,律法七人,营造六人,医理三人。”
周凡坐在旁边,身子微微前倾,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衫,原先那股子穷酸秀才的畏缩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自信。
“禀王爷,此次报名总数不足八百,实际赴考六百二十三人,取中率约一成二,虽低于预期,但人手质量都在掌控之中。”
苏承锦终于抬起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韩风身上。
“有没有特别出挑的?”
那本厚册子被韩风推到苏承锦面前,手指重重的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王爷,这人得留心。”
“算学科头名,是个卞州北迁过来的匠户之子,年仅十六岁,三道算学题,全部满分,最关键的,是在附加的实务题中,他画出了一套完整的引水沟渠图。”
诸葛凡坐直身子,接了一句。
“那道实务题是我出的,十六岁能有这种眼界,不多见,是个好苗子。”
苏承锦盯着册子上的名字看了两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便当场拍了板。
“算学头名,直接分到韩风手底下,明日起参与胶州城北的城建规划,十六岁不小了,能干活就别闲着,先去历练历练。”
“属下明白。”
韩风立刻应下。
苏承锦转头看向周凡,挑了挑眉。
“考场上可有人闹事?”
周凡站起身,脊背挺的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他先向诸葛凡、上官白秀行了礼,又向百里琼瑶拱了拱手,这才开口。
“胶州考场有两名世家子弟试图夹带作弊,被我当场抓获,查实之后,直接逐出考场,终身禁考。”
他顿了顿。
“这消息传开后,滨州考场再无人敢动歪念,那些世家子弟也知道了,一个寒门出身的监试官盯场,没有门第人情可讲,在关北的规矩面前,他们不敢造次。”
苏承锦看着周凡那副梗着脖子的倔强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规矩就是规矩。”
他将桌上的文书归拢成一摞,推到一旁,看向韩风。
“将考功详细结果整理成册,留档备查,周凡,三个月后筹备第二次考功,这一次宣传范围要扩大,不止关北两州,把草原也规划在内,报名人数给我翻一倍,关北缺人,一刻都不能停。”
“属下领命。”
韩风与周凡齐声应下,收起桌上的册子,转身告辞。
路过上官白秀身旁时,韩风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两眼,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瘦了不少,石安若是看见,该心疼你这个先生了。”
上官白秀听见学生的名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还好。”
待韩风与周凡走出院门,苏承锦的目光从桌前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视线在百里炎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今天把你们叫来,三件事,一并定下来。”
苏承锦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切入正题,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草原六州善后。”
他看向诸葛凡与上官白秀。
“六州建城进度、官员选派、部族编管,全部归你们二人统筹,辎重线必须继续维护,各辎重站就地改为永久驿站,草原商路的开辟也要抓紧。”
诸葛凡点了点头。
“出发前已经跟白秀合计过了,回头递个详细章程给殿下。”
苏承锦嗯了一声,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王府继续掌管财务、商路经营与青萍司情报,内政和下一轮考功交给韩风与周凡,这一块不动。”
紧接着,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军事,老赵和老关统管铁狼城以北至鬼牙庭城全线驻军,花羽的雁翎骑打散,分散草原负责日常巡逻,苏知恩与苏掠率白龙骑、玄狼骑驻扎铁狼城,作为机动力量,随时策应东西两面。”
诸葛凡摇头,上官白秀也表示赞同。
“好,那就说最后一件事。”
苏承锦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百里琼瑶,丁余,赵杰,另加亲卫营五十人。”
“两日后出发入京。”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站在后方的百里炎往前迈出一步,身躯在石板上投下一道厚重的阴影。
“京城凶险,我一个闲人,留在胶州无事可做,愿做护卫,随行入京。”
苏承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侧过头,看向百里琼瑶,百里琼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准了。”
诸葛凡眉头微皱,直起身子。
“殿下,只带五十名亲卫,是不是太少了?要不要….”
“不必。”苏承锦摆了摆手,“安北军摆在关北,草原打下来了,这就是我入京最大的底气,带多了,反而落人口实,而且我又不是去打仗的。”
上官白秀轻咳了一声,拢了拢大氅,语气谨慎。
“王爷,此番入京,朝堂的攻讦不会少,尤其殿下与圣上的配合,想必会加大言官的攻讦。”
苏承锦往椅背上一靠,面色平淡。
“无非就是骂几句乱臣贼子,割据一方,又不会掉块肉,无所谓的。”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一眼,无奈的点了点头。
正事议毕,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站起身,关北刚接纳了万余大军还有一众百姓,军政事务堆积如山,两人拱手告辞,并肩走出了后院。
院中只剩下苏承锦、百里琼瑶与百里炎三人,阳光偏移,将树影拉的更长。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正房的雕花木门从里面被推开。
江明月怀里抱着弘安,走在最前面,那小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看,两只小手在襁褓外面胡乱挥舞,白知月紧随其后,怀里抱着安静乖巧的弘玥,顾清清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件挡风的薄披风。
江明月径直走到石桌旁,看都没看苏承锦一眼,直接将怀里正准备哼唧的弘安往苏承锦怀里一塞。
苏承锦条件反射的接住儿子,弘安刚一落到他手里,小脸一皱,哭声立刻拔高了一个调,尖锐刺耳。
江明月没管这父子俩,转过身,走到百里琼瑶面前,目光从百里琼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些。”
百里琼瑶笑了笑,嘴角一弯。
“还好。”
江明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语气平稳利落。
“知月差人已经把东厢那间屋子收拾好了,一应用度都备齐了,稍后让春苗带你过去。”她停顿了一下,“若是哪里不合心意,随时说,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
百里琼瑶看着江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波动,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顾清清在旁边站着没说话,只是冲百里琼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白知月抱着弘玥走到近前,弘玥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百里琼瑶看了几息,忽然咧开小嘴,发出一声清脆的咿呀。
百里琼瑶的目光落在那张白嫩的小脸上,原本冷硬的神情不自觉的柔和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弘玥的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触手温热。
“这个长得像你多一些。”
百里琼瑶转头对江明月说道。
江明月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正手忙脚乱哄孩子的苏承锦。
“弘安才是随他爹,能闹。”
苏承锦怀里的弘安正好又扯着嗓子嚎了一声,苏承锦低头看着儿子,叹了口气,一脸认命。
“又来了。”
白知月在一旁接话,伸出手去。
“你要是嫌他闹就给我。”
苏承锦立刻将弘安往怀里搂紧了一些,往后退了半步。
“我还忍得住,臭小子,我还治不了他了?”
白知月白了他一眼,收回手,懒的搭理他。
几人在廊下闲话了片刻,百里琼瑶始终话少,但江明月和白知月抛过来的话,她都稳稳接住了,姿态不卑不亢,江明月问及路上的辛劳和草原的收尾,百里琼瑶一一言简意赅的答了,这种没有勾心斗角的内宅氛围,让百里琼瑶暗自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苏承锦将终于哭累了的弘安交还给江明月,他站起身,拍了拍前襟的褶皱,转头对百里炎说道:“跟我出来一下。”
百里炎看了百里琼瑶一眼,见她没有反应,便迈开大步,跟上苏承锦。
两人沿着回廊走向前院,秋日的阳光从廊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割裂出一道道光斑。
苏承锦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走了十几步,他头也没回的开了口。
“我现在该叫你阿如那炎,还是百里炎?”
百里炎落后半步,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沉稳。
“老样子就行。”
“王爷既然开了口子,有多少人愿意改回阿如那氏,我不想去管。”
“只要阿如那氏还存在,便足够了。”他顿了一下,“至于我,懒的改了。”
苏承锦脚步没停,追问了一句。
“因为琼瑶?”
百里炎没有接话,苏承锦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
江长升正从前院的一处拱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库房的钥匙。
“江叔。”
苏承锦叫住他,指了指身后的百里炎。
“给这位安排个宽敞些的屋子。”
江长升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百里炎一圈,此人身形魁伟,肩宽背厚,哪怕穿着常服,通体也透着一股滚出来的杀气,一看便不是寻常护卫。
江长升没有多问。
“我这就去安排。”
苏承锦带着百里炎继续往前院走,穿过月洞门,路过王府的演武场时,停住了脚步。
演武场方圆三十余步,地面铺着夯实的细沙,平整干净,四周立着几排兵器架,上面整齐的挂着木刀、木枪、木剑,场中空旷无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的打转。
百里炎站在演武场边缘,目光扫过那些木制兵器,忽然开了口。
“王爷似乎未曾亲自上阵杀敌?”
苏承锦转过身,看着他,语气随意。
“很少。”
百里炎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不知王爷武艺如何?”
苏承锦摊了摊手,笑眯眯的。
“武艺稀疏,上不得台面,都是底下人护着。”
百里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那怎么行,此番王爷入京,京城藏龙卧虎,若没点武艺防身,实在不妥当。”
他停顿了一下,认真的提议。
“不如,咱俩演习一番?”
苏承锦盯着他,足足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
“你是不是打算借这个机会,替你侄女出气,打我一顿?”
百里炎连连摆手,那张脸上的神情依旧认真。
“王爷哪里话,我哪敢,就是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王爷底子如何,入京之后万一有什么变故,心里也好有个数。”
苏承锦一脸不信的看着他。
但百里炎已经大步流星的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取下两把长木枪,七尺长的枪身,在他手里显得格外轻巧。
他转过身,将其中一把木枪朝着苏承锦抛了过去。
木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苏承锦抬起手稳稳接住,掂了掂分量。
百里炎退后三步,双脚微分,单手持枪站定,身形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枪尖斜指地面。
“王爷放心,保证不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