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哨兵拼命摇头,牙关都在打颤:“不是自己人!旗号……他们打的旗号,是黑底白字的‘魏’字大纛!”
王平眼神顿时沉了下去:“魏军?从我们屁股后面杀过来了?”
“还不止这些……”暗哨兵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比划着,“他们太怪了!他们打着魏军的旗号,但是所有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披着兽皮,有的穿着破麻布衣,打扮得就像是秦岭里劫道的流寇山贼!”
“但是——但是他们胯下骑的,全都是膘肥体壮的北地大马!手里拿的,全是没有任何缺口的、明晃晃的魏军制式精钢长刀!足足有一百多人,像狼群一样在山道上赶路!”
岩洞里一下安静了。
张翼在旁边吸了口凉气:“穿流寇的衣服,骑战马,拿制式兵器……这到底是什么鬼魅?”
王平松开刀柄,慢慢坐回去,目光越过洞口,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山林,低声道:“一百多人……扮成流寇……用制式兵器……从北方南下,绕到了我们的西边……”
他把这些线索一条条在脑子里理过去。
如果是真流寇,不可能有上百匹战马,也不可能拿着成批的精钢长刀;如果是魏军的正规骑队,没必要特意换上这身破衣烂衫;若是冲他们来的,一百多轻骑在这山地里,也啃不动五千无当飞军。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是一支身负密令的队伍,需要借流寇身份掩人耳目,却又能调动魏国的精良军备。而他们还是从北边来的。
王平猛地睁开眼,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那不是来打我们的。”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岩洞更冷了几分,“那是司马懿的人。”
此言一出,张翼等人脸色齐变。
大都督司马懿不是该远在并州太原,正和鲜卑人缠斗吗?他的手,怎么会伸到宛城腹地?
王平猜得一点没错。
这一百名所谓的“流寇”,正是司马懿命老将张合从太原大营里挑出来的精锐死士。他们化整为零,昼夜兼程潜行南下,身上只有一个任务:在宛城以北、许昌以南的官道上散布谣言、烧毁驿站、设置路障。
司马懿远在千里之外,只凭几封军报,就看穿了刘禅和魏延在博望坡布下的杀局。他派这支死士南下,针对的根本不是蜀军,而是许昌那两万重装骑兵。说到底,就是要拖慢这支魏军精锐的推进,免得他们一头撞进汉军火炮和连弩的伏击圈。
这是魏国自己下的狠手,为的是保住大局。
“将军,既然是司马懿的人,我们这就派连弩手摸过去,把他们全留在这里!”张翼压低声音请战,眼中杀机毕露。
“不打。”王平毫不犹豫地抬手否决。
他在岩洞中来回走了两步,很快下令:“传令!挑选最精锐的一百名无当飞军斥候,立刻脱下皮甲,换上猎户和樵夫的衣服。远远地给我缀在这支‘流寇’身后!不要惊动他们,我要摸清他们到底要走什么路线,到底想干什么!”
“主力部队继续沿山间小路隐蔽推进,严禁暴露行踪!”
接下来三天,王平越看越不安。
秦岭的雨断断续续,山路泥泞,汉军主力依旧走得很慢。可每天清晨和傍晚,派出去的斥候都会带回一叠情报,一条比一条惊人。
“报!昨日午后,那支流寇在北面三十里处,袭击了一支三十人的魏军辎重队。没留活口,烧了三辆粮车!”
“报!今晨寅时,他们在官道旁竖起十几块木牌,上面用血写着‘蜀军十万大军已破宛城,洛阳危急’!”
“报!他们把路边的一座魏国官方驿站烧成了白地,把驿卒的尸体吊在树上,以此堵塞了北上的道路!”
王平把情报全标在行军舆图上,用炭笔画下一个个红叉。等这些红叉连成线后,他沉默了很久。
这支“流寇”下手狠、动作快,却完全不像是冲着蜀军来的。他们始终避开汉军主力的行军路线,专挑魏军的补给线和传讯节点动手。换句话说,他们杀的,全是魏国自己人。
张翼盯着地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些司马懿的死士,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这简直是在帮我们打掩护啊!他们在搅乱魏军后方,迟滞许昌援军的速度……这不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
王平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手里的炭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他们是在帮我们。”王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但这才是最恐怖的事。这意味着,在我们出武关的同时,甚至在我们还没有抵达宛城之前,远在太原的司马懿,就已经在脑子里推演出了整个战局的走向。他提前布下了这枚后手,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强行干预南阳的战场。”
王平转头看向张翼,眼神冰冷。
“记住,一个能把大局算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用自己人的血来布阵的对手,他能帮蜀军,就一定能在最致命的时刻,害死蜀军!”
“我们不能再这么瞎猜下去了。我必须弄清楚,这把刀的刀柄,到底想往哪儿挥。”
说完这句话,王平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要主动接触这支司马懿的暗卫。不是伏击,也不是合作,而是故意让对方发现自己。
第四天正午。
大雨刚停,山谷里白雾很重。
一处水流湍急的山涧边,一百名伪装成猎户的无当飞军斥候,故意在泥泞的浅滩上留下杂乱脚印,又在对岸密林里生起一堆没有刻意压烟的篝火。
与此同时,王平在暴露地点周围百步内的高处,秘密布置了一百名最精准的元戎连弩手。每一把弩机都已经上弦,只要对方露出半点敌意,这些藏在暗处的弩手就能在三息之内,把那一百名魏国暗卫射杀当场。
可真正碰面时,局面却平静得有些反常。
当无当飞军的斥候头目在溪水边“不经意”现身时,对面树林里也缓缓走出了那支“流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