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行宫。
整座南郑城都透着一股刺骨的肃杀。
行宫深处,一间被重兵把守的地下密室,连风雪声都被厚重的青砖彻底隔绝。
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灯火摇曳,将案前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赵广手按腰间的定国刀,面无表情地守在沉重的铁门后。他死死盯着跪在密室中央的不速之客,肌肉紧绷,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的刀便会立刻出鞘。
跪地的男人穿着江东商贾的粗布棉袍,冻得发青的脸上,却是一股藏不住的世家子弟的傲气。
他是张休,东吴三朝老臣、辅吴将军张昭的亲孙子。此刻,他以孙权贴身密使的身份,潜入了蜀汉的权力心脏。
张休正前方,大汉天子刘禅随意披着件墨色大氅,手里把玩着一枚光滑的玉扳指。他身侧,大汉丞相诸葛亮端坐轮椅,羽扇停在胸前,目光沉静,深不见底,打量着眼前的江东来客。
“外臣张休,叩见大汉皇帝陛下。”张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将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刘禅没让他起来,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东西。”
张休不敢怠慢,连忙解开贴身小袄,从怀中慎重地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木盒。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此乃我家吴王殿下,命外臣拼死送呈陛下之绝密。”
赵广上前接过木盒,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机关后,才转身放在刘禅面前的案几上。
刘禅掀开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块巴掌大的焦黑破布,战旗的残片,依稀能辨认出金线绣的“吴”字。布上沾着暗红血污,一股焦糊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像是沉淀了许多年。
另一样,是一卷纯白绢帛。上面的字迹并非墨写,而是暗红色——是咬破手指写就的血书。
“吴王殿下说,这面战旗,是昔年白帝城水战时,我东吴战死的将士留下的最后遗物。”张休抬起头,迎着刘禅冰冷的目光,咬牙说道,“殿下命外臣将此物带来,是为了向陛下表明心迹:昔日之败,东吴刻骨铭心,但殿下已斩断旧怨!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抗击篡汉之曹魏,东吴愿与大汉重新结成生死之盟!”
诸葛亮看着那份血书,羽扇轻轻摇动,平静地开口:“张大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免了吧。直接说,孙将军想要什么?”
张休咽了口唾沫,挺直脊梁,开门见山:“大好时机!百年难遇的天赐良机啊!陛下,丞相!如今曹魏北线被鲜卑人死死拖在并州泥潭,西线又丢了雍凉二州,洛阳朝堂内部,大将军曹真与司马懿斗得你死我活,可谓是内外交困,首尾不能相顾!”
张休眼中闪着狂热,声音拔高:“我家吴王殿下提议,吴蜀两家,即刻同时发兵!东吴愿倾举国之力,出兵十万,由陆伯言亲自挂帅,北上攻取徐州、青州,收复我孙家祖业江北故土!而殿下唯一的希望,就是蜀汉能同时从关中出兵,大张旗鼓进攻弘农、洛阳,牵制魏国西线与中枢的主力!”
张休说到这里,再次重重叩首:“只要大汉雄师陈兵潼关,曹魏中军必然不敢东顾!届时,魏贼两面受敌,天下大局,可一战而定!此乃互利共赢之千秋大业,望陛下明察!”
密室里回荡着他激动的话语。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未出现。
密室里死寂一片。
诸葛亮面色如常,翻看着血书,一言不发。而刘禅,依旧有节奏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张休心头那股狂热迅速冷却,额头渐渐渗出冷汗。此刻这位传说中昏庸无能的“阿斗”,散发出的威压,竟让他如坠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刘禅终于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
他没评价那宏大的“东西夹击”战略,也没看那面焦黑的战旗。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张休的眼睛,问了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张大人。”刘禅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块冰铁,“吴王殿下,近来身体可好啊?”
张休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劳陛下挂心,我家殿下身体康健,每顿能食肉数斤……”
“那就好。”刘禅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身体康健,那想必是能承受得起皇冠的重量了。朕听说……江东的群臣,近来多有劝进之声啊?”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张休脑中炸响。
张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眼因极度的惊恐而骤然放大。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挺直的脊梁瞬间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禅一针见血,戳穿了孙权派他冒险潜入汉中的真正目的。
什么东西夹击,什么收复徐州,什么共抗曹魏……全是幌子。
孙权真正的目的,是称帝!
江东的局势到了临界点。当了多年吴王,孙权太渴望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了。但这天下,曹魏占据中原,自居“禅让”正统;蜀汉偏安西南,却手握“汉室复兴”的大旗,刘禅是根正苗红的刘氏血脉。
孙权若贸然称帝,法理上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僭越者”,不仅曹魏会打他,连大汉也能名正言顺地将他视为叛贼。
所以,孙权需要一场大胜,比如拿下徐州、青州,用赫赫武功洗刷“背盟僭越”的污名。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蜀汉的态度。他希望用“牵制曹魏”的战略利益,换取大汉捏着鼻子承认他称帝的合法性。
若蜀汉反对,孙权称帝,天下将多一个死敌;若蜀汉承认,哪怕是默认,那么“吴蜀二帝并尊、共抗曹贼”的格局,将在法理上正式确立。
张休原以为这个意图藏得极深,要等敲定出兵细节后,再由他隐晦提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蜀汉天子,竟一句话就捅穿了这层窗户纸!
“怎么?张大人这是觉得这地下密室太冷,冻得说不出话了?”刘禅靠回椅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休的脸。
张休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滴落。他知道,在这种洞察力面前,任何谎言都是自取其辱。
他猛地一咬牙,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陛下圣明……宛如神明在上,外臣不敢欺瞒!”张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决绝,“我家殿下确实有言在先。若此次北伐东线能大获全胜,光复江淮,江东文武百官必然极力劝进。殿下顺应天命,建号立国,亦是早晚之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刘禅的目光:“但殿下也说了,大汉乃天下正统,陛下乃真龙天子。若吴蜀能在此次大举中结下生死之谊,殿下称帝之日,必当遣使入蜀,两国并尊,歃血为盟,永结秦晋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