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鲂停下笔,拿起一封刚刚写好的书信,轻轻吹干墨迹。
信中,他字字泣血,痛陈孙权在白帝城惨败后如何猜忌功臣、滥杀无辜,甚至提到了蜀汉那种能召唤雷火的“妖法”让江东人人自危。
他将鄱阳郡描述成了一座防备空虚、民怨沸腾的空城,只要魏军一到,便可传檄而定。
“这七封信,内容大同小异,但走的路径却截然不同。”
周鲂将信折好,放入其中一个锦盒,盖上盖子,眼神幽深。
“其中六路,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意外’。”
他抬起头,看向张普,嘴角勾起一抹狠辣的弧度,“会有吴军的巡逻队在‘恰当’的时候截获他们。这些信,还有这些头发,会成为陛下暴政的铁证,也会成为魏国探子眼中最真实的情报。”
“至于最后一路……”
周鲂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锦盒。
“张普,这封信,我要你亲自去送。”
张普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万死不辞!”
“这一路,你要受些苦头。”周鲂站起身,走到张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流点血,曹休那只老狐狸是不会信的。”
“记住,到了曹休大营,你不仅要呈上这断发和降书,还要把今日府衙哗变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要让他觉得,这鄱阳郡,已经是一块送到他嘴边的肥肉。”
“末将明白!”张普重重叩首,“末将这就出发,定不辱命!”
看着张普带着锦盒消失在夜色中,周鲂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为了这场大戏,他连自己的头发都割了,连自己的名声都毁了。
“曹子丹啊曹子丹……”
周鲂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猎人看着猎物般的寒光,“饵已经撒下去了,你这条贪狼,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数日后,淮南。
魏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中军大帐内,前将军曹休正端坐在帅案之后,眉头紧锁,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这几日,他虽然率领大军南下,但行军速度却并不快。
他在犹豫。
虽然曹真让他“死战”,但他曹休不是傻子。孙权虽然败了一场,但江东毕竟经营了数十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贸然深入,一旦被断了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报——!”
一名亲卫匆匆入帐,打破了帐内的沉闷。
“启禀大司马!营外来了一名吴军信使,浑身是血,自称是鄱阳太守周鲂的心腹,有十万火急的机密要呈送大将军!”
“周鲂?”
曹休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个孙权的死忠?他派人来做什么?”
“带进来!”
片刻后,两名魏军士兵架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张普。
他此刻狼狈到了极点,背上插着两支断箭,左臂更是被砍了一刀,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他一进大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个染血的锦盒,嘶声哭喊:
“将军救命啊!救救我家大人,救救鄱阳百姓吧!”
曹休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张普,冷声道:“你是何人?周鲂让你来此,意欲何为?”
“小人张普,乃周太守帐下亲兵统领。”
张普一边哭,一边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那一缕触目惊心的断发,以及那封血书。
“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反了!”
“什么?!”
曹休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张普面前,一把抓起那缕断发,“这是……”
“这是我家大人的头发!”张普泣不成声,“孙权那昏君,因白帝城之败,迁怒于我家大人,非说大人有二心,要将大人满门抄斩!大人被逼无奈,在府衙当众割发立誓,愿献鄱阳全郡,归顺大魏!”
曹休拿着那缕头发,只觉得触手冰凉。
古人重发如头,若非到了绝境,谁肯受此奇耻大辱?
他展开那封降书,一目十行地看去。
信中,周鲂的字迹潦草而狂乱,显然是在极度悲愤之下所书。信里详细描述了东吴内部的恐慌,以及鄱阳郡的布防情况,甚至连几处隐秘的粮仓位置都写得一清二楚。
“将军!”
张普见曹休还在犹豫,便猛地磕了个响头,额头上鲜血直流。
“如今鄱阳郡内,兵无战心,民怨沸腾。孙权的追兵正在四处围剿,我家大人为了送这封信,派出了七路死士,其余六路兄弟……都已经惨死在吴军刀下了!只有小人拼死杀出重围,才留得这一条残命!”
“求将军速速发兵!迟则生变啊!”
曹休看着张普那副凄惨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的断发和降书,心中的疑虑已经消散了大半。
但他生性多疑,并未立刻表态。
“把他带下去,好生治伤,严加看管。”
曹休挥了挥手,让人将张普带了下去。
待大帐内只剩下心腹之时,曹休立刻沉下脸,喝道:“来人!传暗卫统领!”
片刻后,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
“去查!”
曹休将手中的降书狠狠拍在案上,“动用我们在江东所有的暗桩,给我查清楚!周鲂是不是真的反了?那六路信使是不是真的被截杀了?鄱阳郡是不是真的乱了?”
“若有一句假话,我要将那信使碎尸万段!”
“诺!”
……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曹休来说,是漫长的煎熬。
但对于周鲂和孙权来说,却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两天后,黑衣人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大营。
“禀将军!”
黑衣人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兴奋,“查清楚了!千真万确!”
“我们在吴军内部的眼线回报,前日确有六批可疑人员在通往淮南的密道上被吴军截杀,搜出了周鲂的亲笔信和断发!孙权得知后暴跳如雷,已经下令从建业调兵去剿灭周鲂!”
“而且……”黑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据探子回报,鄱阳郡如今确实是一片混乱,城门紧闭,太守府衙门口还挂着周鲂割发立誓时斩杀的监军人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