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驿大门缓缓敞开。
寒风夹杂着几片枯叶卷入庭院。
孙权一身便服,立于阶下。他并未摆出吴王的架子,反而显得有些萧索。
见到樊建迎出,孙权那双碧色的眼眸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意——尽管樊建知道,那暖意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虚假。
“外臣樊建,参见吴王。”樊建依足了礼数,长揖及地。
“哎!长元何必多礼!”
孙权竟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樊建的手臂,力道之大,甚至有些抓得生疼。他上下打量着樊建,眼中满是慈爱,仿佛看着自家多年未归的子侄。
“今夜孤非以吴王身份前来,不过是念及昔日孙刘两家之好,特来与故人叙叙旧。此处风大,长元,咱们入内叙话。”
樊建只觉手臂上一阵恶寒,心中暗道陛下果然神算,这孙权一旦有求于人,身段简直可以低到尘埃里。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将孙权引如内室。
分宾主落座,茶香袅袅。
孙权屏退了左右,甚至连心腹步骘都留在了门外。屋内只剩下他和樊建两人。
“长元啊。”
孙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着一丝凄凉,“孤也不瞒你。这几日,孤寝食难安呐。”
樊建微微欠身:“吴王坐拥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兵精粮足,何出此言?”
“兵精粮足?”
孙权苦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樊建,“长元何必明知故问?白帝城一战,如今这长江防线,就像是一张破了洞的渔网。而那北边的曹家,可是属狼的。”
说到这里,孙权猛地前倾身子,一把抓住樊建放在案上的手,声音恳切:
“长元,实不相瞒。曹休那个疯子,已经率领数万大军,打着巡视的旗号,直扑广陵了!广陵若失,建业便在魏军铁蹄之下。如今兄弟有难,大汉难道真要见死不救吗?”
樊建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端起茶壶,为孙权续了一杯水。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既避开了孙权的肢体接触,又借着倒茶的功夫,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密卷中关于“曹休”的分析。
果然如陛下所料,曹休贪功,这是想趁火打劫。
“吴王言重了。”
樊建放下茶壶,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非是我大汉不念旧情。只是……吴王也知,我家陛下正倾举国之力筹备北伐,粮草、兵马皆已调往汉中。如今益州空虚,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樊建在赌,赌孙权不仅仅是求援,而是有着更大的图谋。他在等孙权抛出真正的筹码。
果然,孙权听到“有心无力”四个字,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樊建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长元,孤知道之前的误会,让贵国心寒。”
孙权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简陋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名上。
“孤并非要贵国出兵广陵,替孤挡刀。”
孙权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狠,透着一股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孤要送给贵国一场泼天的大富贵!”
樊建目光一凝,顺着孙权的手指看去。
那里是一片崇山峻岭,地势险要。
上书二字——【石亭】。
“石亭?”樊建眉头微皱。
“不错!”
孙权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曹休此人,孤最了解。他自负勇武,又急于压过司马懿一头。孤已命鄱阳太守周鲂行诈降之计,诱曹休深入。孤打算放弃广陵,甚至放弃江淮,一路示弱,将曹休大军,一步步引到石亭这个死地!”
“届时,孤将集结江东所有兵力,在此设伏,聚而歼之!”
孙权猛地挥手,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军尸横遍野的场景,“这一战,孤要打断曹魏的脊梁骨!”
樊建心中剧震。
好狠的计策!好大的手笔!
这孙权果然是被逼急了,竟然敢拿国运来赌。若是真让他做成了,东吴不仅能转危为安,甚至能一跃成为抗魏的主力。
“吴王好气魄。”樊建由衷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与我大汉何干?”
“怎么无关?!”
孙权急切地说道,“孤虽有信心在石亭吃掉曹休,但最怕的,是魏国从关中调兵增援,或者……或者贵国在背后……”
他顿了顿,没把“捅刀子”三个字说出来,而是换了个说法:
“所以,孤希望贵国能出兵佯攻关中!无需死战,只需摆出大举进攻的架势,死死拖住司马懿和长安的魏军,让他们不敢东顾!”
“作为回报……”
孙权死死盯着樊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诱饵:
“此战若胜,缴获的战马、军械、钱粮,孤愿分三成给大汉!不仅如此,孤愿将荆州南郡……归还大汉!日后大汉北伐,东吴愿在东线全力策应,绝无二心!”
这诱惑,太大了。
三成战利品,那是数万人的装备。
南郡,那是先帝刘备“借”出去的荆州,是蜀汉几代人的痛。
若是换个普通使臣,恐怕此刻早已激动得纳头便拜。
但樊建没有。
他的手藏在袖中,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脑海中回荡着刘禅在密卷最后写下的一句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若是孙权给的太多,那必定是因为他想拿走的更多。切记,越是巨大的利益背后,越藏着巨大的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