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陆逊一身布衣,神色平静地走进大殿。
他没有穿朝服,因为他还是戴罪之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朱然,看着那些低头不敢言语的主战派将领,又看了看王座上那个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君王。
陆逊的眼中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被冤枉后的愤懑,只有深深的悲哀与怜悯。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但他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惨。
“臣,陆逊,拜见大王。”
陆逊跪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孙权看着陆逊,嘴唇动了动。
羞愧、悔恨、尴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位帝王无地自容。
几日前,正是他在这个大殿上,当众斥责陆逊“书生误国”,剥夺了他的兵权,将他软禁。
而现在,事实证明,陆逊是对的。
那个被他视为懦弱的书生,才是大吴唯一的清醒者。
“伯言……”孙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孤……孤悔不听卿之言,致有今日之祸……”
“大王言重了。”
陆逊抬起头,目光清澈,“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并非追悔之时,而是要收拾残局。”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朱大司马虽然战败,但并未全军覆没,尚有余部逃散在江上。当务之急,是收拢残兵,重整江防。”
“蜀军虽有神兵利器,但毕竟兵力有限,且其主力尚在关中。李严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我们守住江夏、濡须口一线,蜀军便不敢轻易顺江而下。”
说到这里,陆逊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请命,前往前线督师。臣虽不才,愿以残躯为大王守住国门。若不能挡住蜀军,臣……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唯死而已!”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悲壮苍凉。
相比于朱然的推卸责任,相比于吕据等人的装聋作哑,陆逊的这份担当,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孙权的眼眶红了。
他走下丹陛,亲自扶起陆逊,双手紧紧抓着陆逊的手臂,指节发白。
“伯言……你是孤的周公瑾啊!”
孙权哽咽道,“去吧!孤把江东的安危,全交给你了!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孤……孤绝不再疑你!”
陆逊深深地看了孙权一眼,那是君臣之间最后的一点默契与信任。
“臣,领旨。”
陆逊转身离去,背影萧索而决绝。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为孙家尽忠了。
……
夜深了。
大殿内的群臣早已散去,连侍奉的内侍也被屏退。
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孙权一人。
他没有回寝宫,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王座下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把断剑,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老人。
寒风从殿门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张牙舞爪却又虚弱不堪的怪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孙权喃喃自语。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往昔的画面。
那是赤壁的大火,周瑜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那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那是濡须口的对峙,曹操望江兴叹,“生子当如孙仲谋”。那是多么的豪迈!
那是袭取荆州,擒杀关羽,大吴疆域达到鼎盛。那是多么的辉煌!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想起了兄长孙策临终前的话:“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大哥……仲谋无能啊……”
孙权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没能保住江东,反而……反而把它带入了绝境。”
他恐惧的不是失败,而是那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朱然口中的“无桨自走”、“水底喷火”,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放大,变成了刘禅那张看似憨厚实则深不可测的笑脸。
那个曾经被世人嘲笑为“阿斗”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让他仰视的庞然大物。
“孤是旧时代的残党吗……”
孙权看着手中的断剑,心中涌起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雨停了。
一丝晨曦透过窗棂,照在了孙权的身上。
当内侍总管步骘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准备伺候吴王更衣时,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大王!您的头发……”
孙权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他走到一面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原本只是夹杂着几根银丝的鬓角,竟然在一夜之间,变得雪白一片。
一夜白头。
孙权看着镜中的白发,突然惨笑了一声。
“呵……白了也好。白了,也就看透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那是帝王在绝境中为了生存而激发出的最后一点狠戾。
“步骘。”
“臣……臣在。”步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那满头白发的君王。
“传孤的旨意。”孙权
“昨夜在城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那几个校尉,还有那几个在茶馆里妄议朝政的商贾……全部抓起来。”
“斩首示众。”
步骘浑身一颤:“大王,他们……他们说的其实……”
“孤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孙权冷冷地打断了他,“但孤不需要真相。孤需要的是替罪羊,是让百姓闭嘴的人头。”
“这场败仗,不能是孤决策失误,也不能是蜀军太强。只能是……有奸细乱我军心,有小人误国。”
“去办吧。把人头挂在城门上,告诉全城百姓,谁敢再言蜀军妖法,这就是下场。”
“诺……”步骘叩首,冷汗淋漓。
待步骘退下后,孙权重新整理了衣冠。他将那把断剑收回鞘中,仿佛将自己的软弱也一并锁了起来。
“来人,宣陆逊、张昭、顾雍进宫。”
孙权转过身,背对着大殿门口,看着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他的目光在“建业”与“洛阳”之间来回游移。
天亮了。
但他心中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