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终年不散、连地府阴风都吹不动的灰暗浓雾,在那金光的照耀下寸寸消融、瓦解。
连黄泉路两侧那些千百年来浸透了死气的漆黑石壁,都被这光芒映照得纤毫毕现,甚至透出了一丝温润的暖意。
那些手持利刃、凶神恶煞般扑上来的阴兵,在接触到佛光的瞬间,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们前冲的脚步硬生生地停滞了,高举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手里紧紧攥着的铁叉和勾魂索,慢慢地从僵硬的指缝间滑落,当啷几声,接二连三地掉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那不是被某种强大的外力强行击倒,而是他们自己主动松开了手里的兵刃。
那浩大温和的金光沐浴在他们冰冷的魂体上,仿佛有某种极其沉重的枷锁在慢慢剥落。
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阴曹地府当差所积攒下来的戾气、那些吞噬恶鬼沾染的怨念、那些麻木不仁的煞气,都在这光芒中一层层地被温柔褪去,显露出里头最原本、最澄澈、未受污染的魂灵来。
领队的那名阴将,原本青面獠牙的恐怖面容在这光芒的洗礼下渐渐褪去了青色,外翻的獠牙缩回了口中,脸颊上那道横贯的狰狞刀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之后,他露出了一张普普通通、饱经沧桑的农家汉子脸庞。
他愣愣地举起自己的双手,看着手背上那些因为长年执掌鬼差之事、沾染了无数刑罚业力而变得漆黑如墨的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他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什么压在灵魂深处、重逾千钧的东西,从他的肩头彻底卸了下去。
他胸腔里那块因为见惯了生死刑罚而变得常年死硬冰冷的地方,突然间融化了,松动了。
一种久违的、属于生灵的平和与安宁,重新填满了他的意识。
周围的其他阴兵也是一样。他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却再无半点凶戾。
有人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恢复洁净的双手;有人仰起头,迎着那耀眼的佛光缓缓闭上眼睛,眼角竟流下了浑浊的鬼泪。
还有人身子微微发颤,嘴唇不断嗫嚅着,似乎想起了生前故土的模样,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些原本跪伏在地、恐惧万分的新魂们,此刻也感受到了这股直达灵魂的温暖。
他们不再瑟瑟发抖,而是纷纷伏低了身子,以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姿态,静静地沐浴在这场恩赐之中。
孙悟空缓缓收敛了周身散发的金光,睁开眼睛。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这些已经完全失去敌意、甚至连战阵都维系不住的阴兵,有些无奈地用手背在脸颊上随意抹了一把。
“俺就是想借着这地方的阴气,试试那套能量回路运转得稳不稳。”他看着眼前这副堪称普度众生的宏大场面,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想到这效果竟然这么显。”
领队的那名汉子愣了许久许久,才终于从那种灵魂被彻底洗涤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他缓缓低下头,双膝一弯,对着孙悟空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的动作极其迟缓,仿佛这具魂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久违的轻盈感,但那弯腰叩首的姿势却是无比的真心实意,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与被迫。
其余的阴兵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新魂们更是将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上,没有人知道在此刻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语,他们只是用最原始的跪拜,来表达灵魂深处那份无法言喻的感激。
独角鬼王死死趴在雾气边缘,把这震撼人心的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铜钟在同时敲击。
他在阴山当了多少年的山大王,和地府外围的差役打过多少次交道。他太清楚这些地府的阴兵鬼将平时是个什么德行了。
那些家伙仗着手里有拘魂的差事,对下界的孤魂野鬼非打即骂,敲骨吸髓那是家常便饭,一个个心肠比万年玄冰还要冷硬。
可现在,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阴兵,竟然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跪在那只猴子面前,神情虔诚得简直就像是见到了灵山大雷音寺里的活菩萨。
他再次将那只灰毛猴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迟疑了足足两息,这才慢慢地从残存的雾气里一点点挪动身子,蹑手蹑脚地站到了跪拜人群的最外围。
就在这时,黄泉路深处尚未完全散尽的残雾里,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动。
一个身形颇为庞大的老鬼,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袄,正贴着石壁从浓雾里拼命往外挪。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极轻,连一丝阴风都不敢带起,分明是想趁着众人不备悄悄脱身。
独角鬼王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灰色的身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他在阴山地界最大的一个老靠山。一头已经修炼了数千年、道行极深的恶鬼。
这老鬼平时极有城府,轻易绝不露面。
但凡独角鬼王在外面惹了难以收场的麻烦,这老鬼要么在暗中出手相助,要么提前透出地府的风声,算是独角鬼王在阴阳两界交界处少数能牢牢抱住的几根大粗腿之一。
独角鬼王不知道这老鬼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来的。
大概是先一步察觉到了孙悟空身上那股可怕的阳气,深知来者不善,便想混在暗处伺机而动,如今见势不妙,便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但他脱身的动作,终究还是太迟了。
孙悟空那道佛光铺陈出去的范围,远比旁人肉眼看到的要广阔深远得多。
那老鬼身上多年来靠着欺凌弱小、残杀同类、贪婪吞噬他人怨气才积攒起来的一身浓厚阴煞,在接触到佛光边缘的瞬间,便被死死地锁定了。
他没能走出那片残雾。
就在他极其小心地迈出第三步的时候,那身披灰色短袄的老鬼全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巨钉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低下头,惊恐万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些他耗费了数千年光阴,历经无数次厮杀才千辛万苦修炼出来的阴黑之气,在纯正浩大的佛光照耀下,正飞快地消散瓦解。
那过程没有任何痛苦的挣扎,就像是干枯的衰草遇见了熊熊的烈火,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老鬼庞大的身形开始变得稀薄,就像是浓重的墨水被清澈的流水强行冲淡,边缘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他去投胎了。
独角鬼王呆呆地站在原地,把这不可思议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企图寻找机会反咬一口的弦,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彻底断裂了。
他死死盯着那老鬼消散的虚空,盯了很久很久。
当他再次回过头,看向站在金光余晖中的那只灰毛猴子时,独角鬼王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