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丞相领着孙悟空在武库里转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位老龟做了几千年的丞相,见过的能人异士不知凡几,东海宝库里那些神兵利器,随便拿出哪一件,都能叫寻常大妖吓掉半口胆。
他本以为这趟引路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差事,上仙挑件兵器,双方客客气气,了了报恩的因果,皆大欢喜。
结果这猴子一开口,就把他说愣了。
孙悟空站在第一排兵器架前,随手拿起一柄画杆方天戟,也不掂量重量,只是侧过来对着宫灯看了看戟刃的纹路,开口便问:“这戟是用的铸模,还是锻打出来的?”
龟丞相一愣,老实回答:“禀上仙,此戟乃东海巧匠历三年锻打而成,非寻常铸模可比。”
“锻打的好。”
孙悟空把戟立起来,用指节在戟杆上弹了弹,侧耳听了听那声音的频次,“但材质混了太多水系灵铁,韧性不够,用来挡大力硬砸会有问题,戟杆和戟头这里——”
他用拇指指了指连接处,“这一块受力最集中,你们的工匠在这里只刻了三道加固纹,少了,至少得六道才能勉强承住。”
龟丞相捏着笏板,愣在原地,脑子里一时没转过来。
他在东海做丞相几千年,这些兵器的来历他熟悉得很,但谁能一眼看出锻打工艺的细节?
这猴子说的那些,他后来悄悄去找铸造的巧匠核实了一句,对方摸了摸鼻子,没敢说对,也没敢说错,只是期期艾艾地道:“上仙……确有几分道理。”
孙悟空换了排架子,拿起一柄大砍刀,在手里翻了个面,把刀背对着光:“这刀的重心往刀头偏了,挥砍的时候手腕容易吃力,而且刀刃这里的弧度不合理,砍到硬物容易卷刃。”
“……”
“这根长枪的枪头锻造倒是不错,但枪杆太细,我用起来不合手。”
“……”
“这对双锤的重量差了三分,左重右轻,是铸造的时候出了偏差,你们的工匠没发现么?”
龟丞相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一路跟在孙悟空身后,任由他把整个武库从头挑到尾,每件兵器的毛病都叫他说了个干净。
兵器架前的一排虾兵蟹将守卫,刚开始还站得板板正正,后来渐渐都伸长了脖子,跟着孙悟空的手看那些兵器,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今天白逛了几千年。
逛完一圈,孙悟空把最后一件兵器放回架上,摇了摇头。
“老龟,你们东海的兵器,精致是精致,就是都太轻了。”
龟丞相叹了口气,把腰稍稍弯低了一分:“上仙说得是。东海宝库确实没有能配上仙伟力的神兵。老朽惭愧。”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那个感受却比嘴上说的复杂得多。
他不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兵器而惭愧,他是在想,这猴子方才说的那些,随便挑一条出来,都是东海那些铸兵工匠需要琢磨半辈子才能摸到边的东西。
这猴子不过是顺路经过,看一眼就说了,还说得头头是道,丝毫没有卖弄的意思,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这是在哪里学的?
龟丞相心里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便见孙悟空背起手,慢悠悠地开口道:“也罢,兵器是身外物,有没有其实无所谓。
这趟东海一游,倒是开了眼界,你们龙族的宝库有几分独到之处,回头我慢慢琢磨琢磨。”
龟丞相把这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转身去找东海龙王禀报了。
……
后殿偏厅。
东海龙王敖广端坐在案前,捧着一盏海底寒泉泡的茶,听龟丞相原原本本地把武库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龟丞相垂手站在原地,等着龙王发话。
敖广没有立刻开口,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时候,门外传来几声轻微的脚步声。
是万圣龙王。
他进了偏厅,把门顺手带上,朝敖广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大哥,我有一事,须得告诉你。”
敖广抬起眼,示意他说。
万圣龙王凑到他耳边,把万圣龙女这些日子在花果山看到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那两道让人不敢多看的气息,那道在镇元大仙住处浮现的从容身影。
“是镇元大仙。”万圣龙王说完,退后半步,看着敖广的脸色,“大哥你说,这猴子和镇元大仙是什么关系?”
敖广沉默了片刻。
他把龟丞相刚才说的,和万圣龙王告诉他的,在脑子里放在一起比了比。
一个能一眼看穿东海武库所有神兵锻造工艺的野猴子,一巴掌扇飞了李靖,天庭至今没有动静,身边还有镇元大仙隐隐坐镇。
敖广直起身,把那盏茶推到一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政客独有的笃定。
“这猴子的法门,绝对出自名门正派。就是不知道是天上哪位大神亲传的,又或者是哪路地仙的道统。
你看他在武库里说的那些,那是一个野路子能说出来的话?”
万圣龙王点头。
“镇元大仙肯在花果山露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敖广转过头,看着万圣龙王,语气放得极稳,“所以,报恩的事,暂时不必提了。”
万圣龙王一愣:“不提?那这一趟……”
“那是你们西海的事,跟东海无关。”敖广摆了摆手,“你女儿那边,叫她把这段时日的因果先搁着。咱们今天送的东西,不是报恩,是邻居间的一点心意。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