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许的什么愿？我笑了笑，转头问她。
不能说。陆爽神秘兮兮的晃了晃脑袋，蓝头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说了就不灵了。
这么神秘？
那当然，每个人的愿望都值得被好好藏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难得一见的安静，跟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没有追问。
古城的夜色来得不快，但天色渐渐沉下去的时候，整座古城都亮了起来。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暖红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温润如玉。
晚饭在大理城区的一家网红饭店吃的，环境不错，口味也过得去，但是吃饭过程中，陆爽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每一次铃声响起的时候，她低头看一眼屏幕，表情就会不自然地绷一下，然后手指一划，挂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一次我没注意，第二次我瞥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好像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海州。
谁啊？总给你打电话。我夹了一筷子菜，尽量让语气听着随意。
没事，她摆摆手，扯出一个刻意的笑容，卖保险的，这几天老打，烦得很。
那你拉黑不就完了？
嗯……拉黑了好几个了，又换号打，挺执着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捏着手机边缘，似乎很用力。
我没有再问。那顿饭吃到最后，陆爽的话明显少了一些，平时那个滔滔不绝的人忽然安静下来，带着一点点心不在焉。
但她看到我们注意到她的时候又会立刻扯起嘴角笑，说吃撑了这个鱼真好吃之类不痛不痒的话，把刚才那片刻的沉默糊弄过去。
吃完饭我们打车去了圣托里尼看夜景。那里的灯光布置得像一座童话里的城堡，白色的建筑在暖黄色的灯带勾勒下层层叠叠地铺在洱海边，远远看去确实有那么几分地中海的影子。陆爽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重新活了过来，跟陈婷讨论哪张好看哪张光线不好。
在城里的酒吧坐了一会儿，点了三杯果汁，听驻唱歌手唱了几首民谣。陆爽靠在卡座的沙发上，半闭着眼睛，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小，但调子很准。
将近十点的时候我们打车回了洱海边的民宿。陆爽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回了自己房间。
一天下来跑了三四个地方，腿脚都是酸的，陈婷进房间之后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了。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缩在被窝里了，只露出一张脸，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今天累坏了？我擦着头发坐到床边。
嗯……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本来想干点别的，看她这副模样，那些念头默默收了回去，掀开被子躺下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也顺势靠过来，脸埋在我胸口，温热的呼吸贴着皮肤，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我搂着怀里的人，听着远处洱海的风声，困意也渐渐袭来，今天这一天，过得可真充实啊！不过也真挺累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退了房，拎着行李走出民宿大门。
清晨的洱海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细纱。阳光从苍山那边漫过来，把雾气染成了淡金色，远处的山峦在水汽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下一站，西双版纳。陈婷伸了个懒腰，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映得格外舒展，听说那边这个时候还二十多度呢，可以穿裙子了。
那可太好了，我拎着行李箱往路边走，这几天还是有点冷，我也想去——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身修长，漆面黑得发亮，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沉稳的光泽。车的格栅中间竖着一个银色的立标，迈巴赫，几百万的豪车，竟然竟然出现在这里，太突兀了。
我和陈婷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里也带着疑惑。
我又转头去看陆爽。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像是看到了一样她一直在躲但又知道迟早会来的东西。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整个身体绷得笔直。
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站得很直，腰杆挺拔，脚步沉稳，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关上车门，没有看我和陈婷，目光径直落在陆爽身上。
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被刻意控制着的平稳，老爷让我接你回家。
陆爽的嘴唇动了动。她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笑嘻嘻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层，暗淡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里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认了命的意味。
龙叔，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有一种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沉静，还是被你找到了，给我几分钟，我说几句话。
陆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一头蓝色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晃着，然后她抬起头，转向我和陈婷。脸上挤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宇哥，婷姐，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们面前，认真地看着我们，目光郑重，我恐怕不能跟你们一起去西双版纳了。
陆爽——陈婷开口想说什么。
听我说完。她轻轻摇了摇头，这几天，是我过得最快乐的几天。真的。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不用装成别人喜欢的样子，不用考虑谁会看我笑话，不用想明天醒来要面对什么。就只是跟你们一起骑车、吃米线、在湖边吹风，什么负担都没有。
她说着，声音有点发紧。
我在家里是独生女，家里没有哥哥姐姐。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我想认你们做我的哥哥嫂嫂。以后不管我在哪儿，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她说完这段话，眼睛亮晶晶的，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我和陈婷，像是一个在等答案的孩子。
我看了陈婷一眼，陈婷的眼眶已经红了。她上前一步，拉住陆爽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颤抖的说：说什么傻话，我们早就把你当妹妹了。你想叫就叫，我应着。
陆爽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看着我：哥，你呢？
我看着她那张挤出一个笑容的脸，觉得这姑娘真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不让别人为她担心上。我走过去，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力道不重。
傻丫头，我也是，不要忘了我们就行。
陆爽的鼻子一酸，那个笑容终于撑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她赶紧扭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朝着那个黑西装男人走过去。
龙叔，咱们走吧。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哥，姐，有缘再见。她努力笑了一下，要是将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我们陆家，在燕京和东南省都有一点影响力，到时候你们别跟我客气。
黑西装男人朝我们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幅度不大，但透着一种职业化的、点到为止的礼貌。然后他转身坐进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迈巴赫缓缓起步，沿着环海路平稳地驶远了。尾灯的红光在洱海晨雾里渐渐变小、变淡，最后融进了远处的那片灰白色的水汽里，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