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知府沈砚秋正独自在书房里挥毫泼墨。
他屏退了左右,正沉浸在水墨丹青的意境中,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敲门声,生生将他从雅兴中拽了出来。
“干什么?不知道本大人这个时候正忙着吗!”沈砚秋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门外是他最得力的贴身小厮,此刻正战战兢兢地拍着门框,声音都带了哭腔:“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沈砚秋没好气地打开门。
“刚才有个护卫来咱们府上,说……说二皇子遇刺了!”
“什么?!”沈砚秋手里的狼毫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你说谁遇刺了?二殿下?这……这怎么可能……”
他脸色煞白,几步跨出门外,连披风都顾不上穿。
在小厮的带领下,他很快就在前院见到了那位满身风尘、神色焦急的传话护卫。
“下官参见大人!皇后娘娘有令,请沈大人速去出事地点!”那护卫抱拳行礼,语气急切。
沈砚秋胡乱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这完全是被吓出来的。
当初先帝就是在江南行宫遇刺驾崩的,如今这才过了多久,二皇子竟然也遭了毒手!
这江南到底犯了什么太岁?他这个知府难道真的要当到头了?
沈砚秋不敢再有半点耽搁,急忙吩咐备马,连夜朝着官员们的住所狂奔而去。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现场,途中还不忘让贴身小厮去通知推官贺渊。
此人断案如神,在江南素有“青天”之名,眼下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他可不能自己担着。
按察使那边他倒是不用操心,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会有人递消息过去。
等沈砚秋赶到那处住所时,只见院内外已被禁军和护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田轩认出了他,挥手放行让他入内。
院子里的人他大多认识一二,但看他们都聚在一起,便知道情况不对。
他转头先向三皇子行礼,“三殿下,下官苏州府知府,沈砚秋。”
三皇子看到他的到来一下明白了深意。
皇后准备将此事大白于天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老四为了篡位谋杀亲哥的丑恶嘴脸!
有了谋杀亲兄的铁证,再加上之前放任大皇子一家惨死的旧账,老四苦心经营的名望与威信必将毁于一旦。
三皇子想明白这一点,便对他有了好脸色。
给他介绍了一下燕柳,一听说对方是先皇极其信任的御前监察使都指挥使。
沈砚秋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事情与他无关了,他们只是协助,这事有别人扛着。
燕柳却没空理他。
他一到现场,便雷厉风行地接管了局面,开始审问那四个被三皇子揪出来的形迹可疑之人。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三皇子在找人这方面确实有些天赋。
他抵达时,三皇子已经下令将这四人的住处搜了个遍,可无论是房间还是身上,都没找到任何毒药之类的东西。
发生刺杀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整个区域,可见这些刺客并非行凶之后才销毁证据的。
既然他们在刺杀之前就将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那就意味着这次行动对他们而言只有一次机会,绝无退路。
在燕柳看来,与其翻箱倒柜地去寻找物证,不如直接看人——往往能看出更多端倪。
他沉声命那四个护卫把手伸出来。
常年习武之人手上必有茧子,但使的兵器不同,茧子的位置也各不相同。
一个擅长暗杀的顶尖杀手,手上的痕迹必定与寻常护卫有所差别。
凭他的经验,只需一眼便能分辨出其中的猫腻。
果然,当他下令伸手时,有一两个人明显迟疑了一瞬。虽然最终还是把手摊开了,但那片刻的犹豫已经暴露了一切。
燕柳目光一凛,当即下令将他们拿下!
那两人见身份败露,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暴起反抗。
燕柳本意是要抓活口,可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发现不敌之后纷纷咬碎藏在牙缝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看着地上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燕柳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刚才愣在原地的另外两位护卫,语气平缓地说道:“让你们受惊了。”
其中一位名叫冯默的护卫缓缓开口:“不,是我们……”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燕柳便出其不意地骤然发难。
与此同时,燕柳手下的两名精锐也如鬼魅般闪出,飞快地扑向最后一名护卫。
这两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冯默还在不停地辩解着:“大人您误会了!”可当他看到燕柳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时,瞬间明白对方早就怀疑他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挟持一旁的三皇子,却发现对方早已被重重护卫包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绝望之下,他一狠心,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囊。
所幸,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果决。
另一名护卫韩铮动作稍慢了些,便被死死按住,生擒了下来。
直到这时,燕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能从这群死士嘴里撬出一个活口,这就是今夜最大的收获了。
一旁的三皇子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凑上前去询问:“燕大人,您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其实刚才那两人迟疑的瞬间,他也捕捉到了,可另外两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毫无破绽,实在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燕柳一边盯着另一个人,一边沉声解释道:“殿下,四人之中的两人确实容易察觉。
但另外两人在同伴暴起发难时却无动于衷,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身为护卫,遇到突发状况难道不该第一时间拔刀护主、制服刺客吗?事后用‘吓傻了’来解释,根本说不通。”
不过,他话锋一转,继续对三皇子说道:“殿下,人虽然抓到了一个,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只有这几个。”
三皇子原本还因为燕柳的推理而暗自佩服,听到这话顿时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还有同谋?”
“不错。”燕柳冷静分析道,“这也可能是一种弃车保帅之计——故意交出几个嫌疑最大的人来保全幕后真正的黑手。”
三皇子恍然大悟。
这样的死士绝非随便就能培养出来的,他愈发确信这是京城派来的刺客。
表面上打着护送灵柩回京的旗号,实际上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二皇子。
燕柳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活口,立刻安排了最精锐的人手看守。
他此次没有带太多人手过来,也是担心皇后那边的安全,留了些人在行宫保卫皇后。
如今留在原地未必安全,那些刺客绝不会坐视同伴落入敌手,随时可能杀人灭口。
审完这四个嫌疑人后,燕柳又命人逐一盘问他们的底细:队伍中谁与他们走得最近?
同住的是谁?换班交接时有无异常?日常相处中有无不合或反常之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护卫队伍里竟然查出了刺客,而且还不止一个,剩下的护卫们个个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也被当成同党。
为了洗脱嫌疑,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交代了。
燕柳听完汇报,发现他们日常的交接和沟通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尽管如此,燕柳还是将这帮护卫的手挨个检查了一遍。
他发现剩下的人里有几个所用的兵器明显不是常规制式装备,但对方给出的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燕柳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这些人的名字和长相默默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那帮官员了。
按照他的脾气和性格,现在就该立即动手彻查。
但这帮官员可不能像对待护卫那样轻易动用武力,更何况皇后娘娘有过明确交代——对他们的审理,必须要有本地官员在场监督。
所谓的本地官员,便是站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的知府沈砚秋。
当他看到那个冷面杀神将目光投向自己时,顿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脑海中仿佛又回到了先帝在江南掀起大清洗时的恐怖岁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按察使周廷安和他一直等候的推官贺渊终于赶到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