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几处入口已经全部打开,赋离人的队员分列在通道两侧,有序引导考生排成数条长长的队伍,准备进场安检。几条队伍弯弯曲曲,从贡院大门一直延伸到广场外侧,一眼望不到头。
阳光洒在所有人身上,不少考生神情紧绷,有的还在抓紧最后这点时间低头翻看手里的笔记,有的手心全是汗,反复确认自己考篮里的笔墨、干粮还有最重要的准考证。
安检流程十分严格,每一名考生走到入口,都要先交出准考证给到核验官比对身份,随后还要接受搜检。
队员会仔细翻看考篮里面的全部物件,检查衣物夹层,杜绝夹带作弊资料的情况出现。整个广场虽然人声鼎沸,却在赋离人的维持之下,没有出现拥挤推搡的混乱。
夏羽站在高台之下,身后就是贡院主殿,这里是整场春闱的指挥中枢。
千叶源、苏逸一左一右守在他身旁,玲羽和徐添橙站在靠后的位置,目光不停扫视广场人流,随时留意有没有异常动静。
宁商也留在高台边上,脸上维持着那副圆滑客套的表情,时不时看向排队的考生,看似在关注进场秩序,暗地里视线却一直在搜寻可以利用的破绽,心里静静等待可以出手的时机。
不断有考生一队一队完成核验,依次踏入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
世家子弟神态从容,寒门考生大多神色拘谨,所有人怀揣着对未来的期盼,一步步走向决定自己命运的考场。
晴雨就夹在长长的人龙之中。小小的兽人少年怀里死死护住自己的考篮,棕褐色的耳朵因为紧张微微绷着。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书本笔墨,那张至关重要的准考证,之前一直好好收在考篮最上层的夹层里面。
一路走来,刚刚在九眼桥的时候,还被人狠狠撞过一次。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动,距离贡院入口越来越近。
晴雨的心跳越跳越快,他下意识抬起头,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兽头,朝着贡院主殿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一眼,他整个兽都愣住了。
大殿前方,那个站在兽群正中,神色沉稳,正在盯着进场秩序的人,居然就是之前在临时考生住处,给过他一顿热饭的夏羽。
之前见面的时候,夏羽只是穿着普通便装,混在考生居住的大通铺里面,晴雨只当他是一名普通的公子,完全没想过,眼前这位,居然就是本次春闱手握大权的主考官。
巨大的错愕席卷了少年的内心,慌乱之中,他下意识停下脚步,隔着一大片涌动的人群,恭恭敬敬弯腰行了一个礼。
他不敢大声呼喊,怕扰乱现场秩序,只是低下头,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
夏羽远远瞥见人群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淡淡朝他点了下头,算作回应,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回全场的安保调度上。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很快,就轮到晴雨接受身份核验。
负责核对证件的官员伸出手:“准考证拿出来。”
晴雨心里砰砰直跳,连忙低下头,双手颤抖着扒开考篮上层的布夹层,指尖在里面来回摸索。
他清清楚楚记得,昨天晚上睡前,自己还反复确认过,准考证就安安稳稳放在这个夹层当中,纸页边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指尖触碰到一张纸片,晴雨心中一喜,赶紧把纸张抽了出来。
可摊开在掌心的,根本不是印着姓名、籍贯、相貌描述,盖着鲜红官印的准考证。
一张干干净净,什么字迹都没有的白纸。
少年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空白的纸张,手指不停发抖,又疯狂地在考篮里面翻找。
书本拿出来,笔墨盒子掀开,装干粮的布包全部抖开,考篮的每一处缝隙全部摸遍。
没有,哪里都找不到真正的准考证。
周围排队考生的目光齐刷刷朝这边投了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点点响起。
“怎么回事?”
“该不会把准考证弄丢了吧?”
恐慌瞬间攥住了晴雨,眼眶唰地就红了,鼻头发酸,眼泪在眼眶里面不停打转,差一点就要直接掉下来。
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千里迢迢赶到凤凰池,熬过吃不饱睡不好的日子,好不容易等到开考的这一天,结果准考证凭空消失,手里只剩下一张毫无用处的白纸。
要是进不去考场,这么久的付出就全部付诸东流。
“我……我明明放这里的,不可能不见的。”晴雨声音发颤,几乎带上哭腔,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
站在高台一侧的宁商,第一时间捕捉到这边的骚动。
等看清楚是晴雨的时候,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宁商几步从高台上走下来,脸上摆出一副意外又惋惜的神情,直接站到晴雨身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周围一圈人,包括高台上的一众工作人员全部听见。
“哎呀,这不是之前和小夏大人吃过饭的那个考生吗。”
宁商故意把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转头看向四周围观的人群,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惊讶的感慨,“我记得没错吧,之前有人亲眼见到,小夏大人在考生安置点请他吃过饭,不少人都看见了。说起来,这不就相当于夏大人的门生了?”
这句话一抛出来,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放大不少。
在场不少官员、考生全都侧耳倾听。春闱考场,主考官的门生,考试当天弄丢准考证,这可是足够传得满城风雨的大话题。
宁商继续阴阳怪气往下说,脸上还装出一副为难善良的模样:“这可就难办了。主考官的门生,在这么至关重要的春闱之日,居然把准考证搞丢。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外界会怎么看待夏长官的管理能力?夏大人的声望,恐怕要受到不小的冲击啊。”
他话锋一转,假意摆出体恤的姿态,看向手足无措快要哭出来的晴雨,又余光瞟向高台之上的夏羽:“不过嘛,孩子寒窗苦读也不容易。既然算是夏大人这边的人,要不我们网开一面,直接放他进场?只是这般徇私,于法理不合,不知道夏大人,意下如何?”
广场上安静了一小片区域,无数道目光,全部汇集到夏羽身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给出答复。
面对所有人的注视,夏羽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嘴角反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不急不缓,伸手探进自己衣襟内侧的口袋,伸手从中抽出一张纸张,纸张边缘整齐,表面印章鲜红夺目,正是一份完整正规的准考证。
他抬手,把这张证件举起来,在场不少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名字——晴雨。
“不巧,这里刚好多印了一份,诶,你说巧不巧,刚好就是这个考生的。”夏羽语气平淡,声音清晰地传遍周遭,目光平静地望向脸色骤然僵住的宁商。
一瞬间,宁商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出现短暂空白,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直接僵住。
他内心满是难以置信。
春闱的准考证管控极其严格,每一位考生,有且仅有一份原件。每一张证件都要经过登记、造册,盖上专属的大官印,存档留底,根本不会平白无故多印第二份备用。怎么可能会出现刚刚好,多出一份晴雨的准考证这种事情?天底下哪来这么巧合的事。
就在全场气氛微妙僵持的这一刻,画面骤然跳转,时间拨回到十天之前。
那是一间环境雅致的私宅小厢房,桌上摆着几碟小菜,酒壶摆在桌子中央,酒杯当中盛着半盏清酒。
夏羽正和烬风坐在一起吃饭闲谈。
“怎么样,夏大人,陈府还不错吧。”烬风摊开了折扇,往自己身上缓缓的扇着风。
“不错是不错,就是希望建这么大豪宅的钱来的正道。”
“哈哈,夏大人说笑了,那些不正道的钱,陈家可没那个福分和地位拿。”烬风道:“父亲刚好出国做生意了,我作为父亲的大儿子,暂管陈家家主这一位置,不然也没办法光明正大的把你请进来。”
夏羽端起酒杯,两兽碰了个杯。
“对了,你有多少门生啊?”烬风道。
“门生?我哪有这个资格收门生啊。”
“没有也是一件好事。”烬风抿了一口酒。
“嘶……我今天上午刚跟一个考生吃了饭,但只是吃了饭……”
“那你要小心了。”烬风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桌:“你如今声名显赫,跟四个超级大国都有联系,给你弄个大麻烦,难,但是给你弄点小麻烦,稍微损一损你的名声还是比较容易的,他们不需要从你入手,只需要和从你有关系的人入手就行了。你也许只跟一个考生吃了饭,但是对你有敌意的那些人,想让这个考生从你的门生,那自然就会成为你的门生,对你不好污蔑,但是对他,可就简单多了……”
这一番提醒点醒了夏羽。
他马上撒娇打滚求苏逸帮忙,这几天苏逸都在跟踪晴雨,今天早上果然看到有人故意撞了晴雨一下,趁这个间隙把准考证偷换了。
苏逸当机立断,把那个偷换准考证的家伙堵在了小巷子里面,胖揍了一顿,夺回了准考证。
夏羽手上捏着那张完好无损的准考证,脸上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看向身旁还处在错愕当中的宁商,语气平平淡淡开口发问:
“宁主事,证件已经在这里了,现在,可以让晴雨进场参加考试了吗?”
宁商胸腔当中憋了一口闷气,计划被彻底击碎,心里怒火翻涌,可是当着这么多官员、无数考生的面,他半分都不能表露出来。
所有布局全部落空,他找不到任何继续刁难的理由。
他僵硬地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只能够顺着台阶往下走。
快步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眼眶通红惊魂未定的晴雨面前,弯腰伸手把少年搀扶起来,还故作和善,伸手拍了拍晴雨衣摆上沾染的尘土。
“哎呀原来是虚惊一场,既然证件齐全,那就赶紧进去吧,别耽误了考试时辰。”宁商的声音听上去仿佛真的松了一大口气,可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晴雨整个人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迷迷糊糊接过夏羽递过来的准考证,双手紧紧攥住那张带着温度的纸张,眼眶通红,向着夏羽深深鞠了一躬,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面,此刻来不及多说什么。
核验官员接过准考证,和册子上面登记的档案一一比对,印章、姓名、籍贯全部吻合,没有任何问题。
“核验无误,可以入场。”
官员高声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