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按下手机挂断键。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思与自责。听筒里丁向群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句 “任金波调去县里任副局长,算是实至名归”,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可愧疚感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上了心头。
他靠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刚到亚尔镇时,整理旧文件不小心划下的,如今已经陪着他走过了一年。严格说起来,他对任金波,是真的有愧。任金波的能力,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论业务、论担当,论统筹协调的本事,别说任副镇长,就算是独当一面,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可现实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他想重用任金波的心思。
两镇合并那阵,整个亚尔镇的干部队伍乱成了一锅粥。除了楚君被县委任命为镇党委书记兼任镇长以外,其他副科级以上领导都是待任命,前途未卜,人人心情惶惶。合并后亚尔镇的副科级以上干部一下子冲到了 19 人,可县委组织部给的编制就那么多:书记一名、副书记两名(另一名由镇长兼任),镇长一名,副镇长三名,编制是死死的,多一个都不行。那些原来两个乡的书记、乡长,要么熬到了年纪提前退休,要么借着身体不适申请病退,还有少数几个被上调到县里,剩下的一批副科级干部,实在无法消化,只能保留级别,却没了实际职务,成了 “有职无权” 的摆设。
人员分流这件事,整整让楚君头疼了四个多月。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接待前来找说法的干部,要么苦口婆心解释编制限制,要么耐心安抚情绪,常常忙到深夜,桌上的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临近镇人代会,这件事才算勉强画上句号,可每想起那些被搁置的干部,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安排那些科级干部尚且如此大费周章,更何况股级干部任金波呢?楚君太清楚了,在这种僧多粥少的局面下,人事安排从来都不是只看能力那么简单。每一个岗位的变动,都牵扯着背后无数人的前途和期望,牵扯着各方的利益平衡,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一连串的矛盾,甚至影响整个镇的工作推进。他不是不想重用任金波,而是不能 —— 他要顾全大局,要平衡各方,只能暂时把对任金波的赏识,压在心底。
任金波是他一直以来最欣赏的干部,是除了齐博、曲卫东以外,又一名让楚君有心提拔的干部。还记得一年前,楚君作为农行下派的扶贫干部到亚尔乡蹲点,扶贫办公室和乡企办仅一墙之隔,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第一次见到任金波时,他正在乡企办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杂乱的企业报表,眉头紧锁却眼神专注。那时候,乡企办的工作一团糟,企业台账混乱,政策落实不到位,安全生产不达标,不少乡镇企业濒临倒闭。任金波接手后,只用了三个月,就把所有台账整理得井井有条,挨家挨户走访企业,了解痛点难点,帮助企业争取政策扶持,硬生生把濒临倒闭的几家企业拉回了正轨。
他工作认真负责,从来不会敷衍了事;思路清晰,遇到难题总能想出解决办法;能力突出,不管是对接上级,还是协调企业,都做得滴水不漏。这样的干部,本应在更合适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可编制的限制,让楚君只能暂时搁置重用他的计划。如今,上级把任金波调走提拔,对任金波来说,是机遇,是认可,对楚君而言,却弥补了心中积压已久的遗憾。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凭着任金波的能力,到了新的岗位上,一定能大展拳脚,做出一番成绩来。
思绪飘了一阵,楚君猛地回过神来——任金波调走了,乡企办主任的位置就空了。他坐直身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开始梳理乡企办目前的各项工作:手头还有三家企业的扶持资金申请没审批,乡镇企业的产业链延伸计划刚有眉目,还有下个月的企业座谈会要筹备…… 每一项工作都离不开牵头人,任金波的突然调动,无疑给亚尔镇的乡镇企业工作,来了一记措手不及。
这次调动,对任金波是新生,对亚尔镇,却是一次考验。楚君深知,乡企办主任这个职位,看似只是一个部门负责人,股级级别,实则关系到整个亚尔镇乡镇企业的未来发展,关系到镇上不少群众的就业和收入。选对人,能让乡镇企业更上一层楼,带动全镇经济发展;选错人,不仅会拖慢工作进度,甚至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乡企办和农业办、党政办一样,是镇政府至关重要的部门,其负责人必须由镇党委书记亲自提名,经镇党委表决通过,才能正式任命。楚君深知这份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开始在脑海中仔细筛选合适的人选。镇里的干部不少,但要找到像任金波那样既有能力又有责任心,还熟悉乡企办业务的人,并非易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像过筛子一般,梳理着镇里所有合适的干部。镇经济发展办的李建国,业务能力很强,对企业政策了如指掌,可就是缺乏管理经验,平时只管自己手头的事,不善于协调团队;党政办的张磊,管理经验丰富,做事稳妥周到,可创新意识不足,习惯于按部就班,很难带动企业突破发展瓶颈;还有乡企办的老科员王浩,工作认真负责,任劳任怨,可性子太直,处理复杂问题时缺乏灵活性,遇到企业之间的矛盾,常常不知道如何周旋。
楚君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选拔一个合适的乡企办主任,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统筹协调、稳住团队,又能开拓创新、带动企业发展,既能对接上级政策,又能倾听企业心声的人。这样的人,在镇里寥寥无几。
沉思了约莫半小时,楚君站起身,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休息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拨通了党政办主任曲卫东的电话,语气沉稳果断:“曲主任,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三件事安排你去做。”
没过两分钟,曲卫东就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恭敬地站在桌前:“楚书记,您吩咐。”
楚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缓缓开口:“第一件事,任金波要调去县里任职了,镇政府要给他开个欢送会,明天中午在单位食堂举办送别宴,我要出席。你去安排一下食堂,弄几个家常菜,不用太铺张,但要用心。另外,通知镇里的主要领导,务必到场。”
曲卫东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下,点头应道:“好的楚书记,我马上就去安排。”
“第二件事,” 楚君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去街上的正规商店,给任主任买一套品质好些的床上用品,作为镇政府的送别礼物。任金波在亚尔镇干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是亚尔镇的有功之臣,小小礼品不足以表达亚尔镇政府对他的感激和敬意。买的东西要质量好、有档次,能体现我们的心意。”
曲卫东再次点头,认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说道:“楚书记,我明白,我会选一套合适的床上用品。”
“第三件事,” 楚君眼神变得严肃,“任金波走后,乡企办主任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个岗位至关重要,我们需要选拔出一个合适的人来接任。你通知一下所有党委委员,让大家都好好考虑一下人选,多留意身边合适的干部,下星期一党政联席会结束后,我们继续召开党委会,专门讨论这个人选。”
曲卫东一一记下,起身说道:“楚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传达到位,把事情安排妥当。” 说完,便拿着笔记本,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亚尔镇政府办公楼下就已经热闹了起来。楚君和镇政府的主要领导,早早地就集合在了一起,每个人都穿着整洁的正装,神情庄重。今天,是山口村 “幸福路” 的复工仪式,这条承载着三个村村民希望的道路,终于要重新开工了。
众人分乘两辆小车,沿着蜿蜒的土路,缓缓向山口村驶去。车窗外,春风拂面,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路边的杨柳抽出了嫩绿的枝条,随风摇曳,远处的山坡上,小草探出了脑袋,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楚君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思绪又飘回了去年。
去年二月份,他作为里玉县农行下派的扶贫干部在亚尔乡蹲点,第一次走进这三个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村子被群山环绕,唯一的出路是一条在河谷里自然形成的土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每逢雨季,山洪暴发,土路就会被冲毁,泥泞不堪,车辆无法通行,村民们出行只能靠步行;到了冬天,路面结冰,更是容易滑倒,不少村民因为出行不便,生病了都无法及时就医,孩子们上学也要走十几里的山路,风里来雨里去。村民被交通不便困扰已久,脱贫致富的道路也被这糟糕的交通状况严重阻碍。楚君当时就暗下决心,一定要为村民们解决这个难题。
一个月后,他向乡政府申请驻点山口村,顺利获得批准,四月份他被任命为山口村、三棵树村、乌拉台村三个村的第一书记。
楚君在村里住下后,才深刻认识到,交通不便带来的不仅仅是出行的艰难,更是发展的重重阻碍。三个村的村民大多以种植瓜果、养殖牛羊为生,可因为交通不便,成熟的瓜果运不出去,只能烂在地里,牛羊也卖不上好价钱,村民们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也挣不了几个钱。村里的年轻人也因为交通不便,纷纷外出打工,导致村里劳动力严重不足,土地大片荒芜。村里的学校因为路途遥远,师资力量匮乏,孩子们接受教育的机会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经济发展十分滞后。
更让他揪心的是,看着村民们脸上的无奈和心中的期盼,楚君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为村民们修一条能真正走出大山、走向富裕的路。
可修路的难度,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期。这条道路全长十公里,里程不算长,可要在半山腰上开辟出来。原来的山路在河谷里,逢雨必冲,修了又毁,毁了又修,反反复复,永无止境,所以,在半山腰修路,成了所有人的共识。可劈山炸石、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从来都不是说说那么简单。没有专业设备,没有足够的资金,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他开始四处奔走,向上级争取资金支持,一次次跑到县交通局、县财政局,一遍遍汇报三个村的困境,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 “资金紧张,再等等”。那时候,亚尔乡(后来合并为亚尔镇)的领导班子,对于修路这件事,也并不积极。他找过当时的乡党委书记于江涛、乡长尕依提,可两人都面露难色,反复强调 “乡政府没钱,这件事行不通”。
楚君没有放弃,他又挨家挨户走访村民,了解大家的想法。让他没想到的是,村民们得知他想修路,都十分支持,纷纷表示:“只要能修路,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村干部们也被楚君的真诚和执着打动,自发组织起来,带头捐款捐物,出机械设备、出劳动力。楚君年轻气盛,看着大家的热情,也咬了咬牙,托关系贷了十万元,作为修路的启动资金。
就这样,没有上级的资金支持,没有专业的施工队伍,三个村的村民凭着一股韧劲,白手起家,艰苦奋斗,开启了修路之路。去年七月,“幸福路”正式开工,村民们乘着自家的小四轮、牛车、驴车,扛着十字镐、铁铲、钢钎、安全绳,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山里,吃住都在工地上。年轻人被吊在半山腰,凿眼放炮,白天劈山炸石、平整路面,晚上就在帐篷里休息,哪怕风吹日晒、满身尘土,也没有人抱怨一句。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这是这些村民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