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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王宫,正殿。

纣王端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松散地垂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群臣站在阶下,两列排开。

每人垂手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砖上,仿佛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整个大殿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炸开的声响。

纣王厌倦的扫了一眼下面那些低垂的头顶,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慢慢摩挲着扶手末端那颗鸽卵大的红宝石。

怎么?今日没人想说话?

没有人应答。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纣王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

寡人昨日批的税改令,诸位都看了?

殿内安静了两息,一个白发老臣往前迈了一步,躬身。

陛下,税改令加重了贵族税赋,恐伤国本——

国本?

纣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出洞的豹子。

你说的国本,是商朝的国本,还是你家那三千亩封地的国本?

老臣的脸刷地白了,嘴唇翕动几下,没有声音。

后排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站了出来,俯身叩首道。

“臣以为,陛下的税改令得当,贵族封地世代承袭,食民税禄却不缴赋,早已成了朝歌隐患,如今加征赋税充盈国库,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纣王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年轻官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哦?你叫什么名字?”

“臣飞廉,现任下大夫。”

“飞廉,你说得不错。”

纣王转回头,视线扫过仍旧伏在地上的白发老臣,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心惊的寒意,

“寡人的国本,是天下万民,是殷商的千里疆土,不是你们这些贵族攥在手里的私产。

这税改令,颁下去,谁再敢拦,就把自己的封地拿出来给寡人做表率。”

老臣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纣王没再看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指尖再次摩挲起那颗红宝石。

纣王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叩,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税改令照常推行。

有异议的,把折子写好,送到寡人案头。

他顿了一瞬。

活人的折子寡人看。

死人的,就不必了。

被这明晃晃威胁,镇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再敢出声反对。

比干站在队列前方,垂下眼皮,手里的玉笏捏得很紧。

他知道大王在做什么。

削弱贵族,重用寒门。

每一步都踩在旧势力的痛穴上,每一步都在为自己招来更多的敌人。

可惜大王不在乎。

比干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王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这孩子,心太大,手太狠。

将来不是千古一帝,就是万世骂名。

比干当时觉得先王多虑了,现在他觉得先王说得太准了。

闻仲。

臣在。

一位老将从武将队列中迈出半步。

东夷那边平了,粮草、兵器、伤兵安置。

三日内呈报上来。

冗余的、虚报的、贪墨的——

纣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自己看着办。

闻仲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领旨。

纣王的目光从闻仲身上移开,落在文官队列前排的几个人穿着锦缎朝服、腰间挂玉、指上戴戒的老臣身上。

他的声音忽的冷下去一截。

东夷之战,后方粮草迟了十七天。

无人应答。

十七天里,冻死了三千七百人。

依然无人应答。

那批粮草被扣在什么地方,你们比寡人清楚。

纣王从龙椅上站起来,帝袍的下摆从玉阶上拖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走到一个白发老臣面前停住了。

王叔。

那老臣的膝盖猛地一弯,差点跪下去,被纣王一只手扶住了臂弯。

那老臣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粮草的事,王叔给寡人一个说法。

陛、陛下……老臣只是按照旧制——

旧制?

纣王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就收回来了。

旧制规定贪墨军粮,按律当斩。

老臣彻底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玉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几个文官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纣王低头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松开了手。

起来。

老臣没动,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寡人说,起来。

老臣颤巍巍地爬起来,退回了队列里,退得比来时慢了半拍,腿肚子在袍子底下直哆嗦。

纣王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前,坐下。

双手搭在扶手上。

粮草的事,寡人给你们三天。

三日内补不上亏空——

他停了一瞬。

寡人把你们全家充作祭品。

殿上安静得像一口被合上的棺材。

过了片刻,一个人从队列里站出来。

比干,穿着紫袍,腰间的玉带比旁人宽一寸。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颌下的胡须微微翘起,脸上没有惧色。

他走到殿中央,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

纣王抬了一下眼皮。

叔父有何事?

臣听闻,西岐那边散布了许多不利于陛下的谣言。说陛下宠信妖妃、炮烙忠臣、酒池肉林——

然后呢?

纣王打断了他,声调很平。

臣以为,陛下应当澄清。

让天下人知道——

知道什么?

纣王往前倾了一寸,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交握在膝前。

知道寡人确实宠信妖妃?

知道寡人确实炮烙忠臣?

还是知道寡人确实酒池肉林?

比干的胡须抖了一下。

陛下,那些是——

是真的。

纣王靠回椅背,交握的手松开,搭回扶手上。

寡人确实宠着她,也杀了几个不听劝的,也确实喜欢喝酒。

他们说的每一样——

他扯了一下嘴角。

都是真的。

比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进谏。

陛下,那就更该改——

不改。

纣王利落的打断他。

寡人不需要你们爱戴。

比干的胡须翘得更高了,胸口剧烈起伏,他向前跨了一步。

陛下若不在意名声,至少该在意江山!

西岐虎视眈眈,天下诸侯蠢蠢欲动,陛下若是把人心都——

叔父。

纣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殿外吹过的风卷着几分寒意,吹的连殿上的烛火都晃了晃。

你说完了吗?

比干的话卡在喉咙里。

说完了,就退下。

比干僵在原地,知道若自己再看不懂脸色,怕是没什么好果子了。

只得缓缓躬身退回了队列里。

比干退回去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看见他握拳的指节发白。

闻仲站在武将队列里,无声地叹了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