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方天际破开一线金芒,初升朝阳漫过叁汇场枯黄梯田,田间虫鸣次第振翅,村落鸡犬此起彼伏,交织成山野独有的晨曲。
学校刺耳起床铃骤然响彻整片校舍,楼道瞬间喧闹沸腾。
少年们匆忙掀被、束衣,拎着搪瓷脸盆冲向水池,搓洗冷水脸后列队奔赴操场出操。
王泽自床上坐起,只觉得精神饱满,身体也莫名的舒泰。往日的那种疲惫一扫而空,灵台清明,浑身无半分滞涩沉重。
今天班里进行期中摸底考试,自己不负所望,英语竟然考了一百二十分!
只是语文、数学两门不太理想,依然稳定九十分左右。
英语张良老师倒是高兴,看着分数满心赞许。但是数学谭玖琼老师、语文校长王建明老师,却只算勉强满意。
谭老师更是在放学后,特意将他喊到办公室,额外增加一套练习题。王泽埋首书山题海,直至晚自习铃响,方才揉着酸胀双眼走出教室。
都是草草洗漱过后,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走廊嬉闹打闹。但是王泽却并没有参与,而是累的浑身无力,衣服一脱就躺在铺上,微弱呼噜声响起,片刻便沉沉坠入梦乡。
随着一盏盏灯火熄灭,宿舍楼再无半分嘈杂,乡村也陷入万籁俱寂。
只是原本沉睡的王泽,在灯火熄灭后双目却骤然睁开,并且眼底掠过一缕幽绿阴芒。
分魂苏醒悄无声息,丝毫不惊扰其他同学,魂体化作淡绿流光穿透木质屋顶,掠过高高低低民居田垄,直往城郊团结义庄疾驰而去。
此刻夜色浓稠,团结义庄内值守阴差仅余两人,其余皆外出巡查执行勾魂任务;不过院落之中,还有护国、破邪、断厄三支远征战队百二十名队员尽数驻扎。
白日里苏凛带着众人操练队列、磨合战术,此刻大多静坐调息,淬炼自身灵力。
突然!
幽绿流光轰然落于后院,阴煞之气笼罩方圆数里范围,就连周遭气温都骤降数度,石阶表层凝起一层淡淡白霜。
院内值守阴差最先感知威压,连忙整肃衣袍快步出列。因为他们对这道气息,那是无比的熟悉。
“大人!!”
“大人,您回来了!”
苏凛闻声即刻号令全队集合,四十名护国战队队员、凌玄麾下破邪八十人、墨尘统辖断厄小队,顷刻分列两侧,身姿挺拔肃立,目光齐齐投向院中央那道少年魂影。
“嗯,回来了。”
幽光逸散,王泽点点头。
“今夜,你们留守。魏杰他们,都出去了吧?”
“回大人,是我们留守。”
王泽点点头然后转身,目光扫过整齐阵列,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满意,未多言语。
随后从阵盘掏出一枚墨色魂玉,以幽冥传音秘法联络魏杰。
“苏凛,你们过来。”
“是”
“大……将……队长……”
苏凛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王泽摆摆手,也并没有在意:“你们且放开心神,待我施展秘法让你们魂魄离体。”
“啊,魂魄离体?”
“没错,就是所谓的灵魂出窍。”
王泽轻描淡写的解释:“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魂魄随我出去历练。而你们的肉身就留在此处,托付魏杰、王蒙等兄弟照料。”
说完也不待众人同意与反对,直接抬手结出繁杂印诀,玄阴仙气如水波漫过全场。低缓声线响彻院落:“诸位心神合一,保持灵台清明。”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身上便散发出一缕缕幽绿色玄阴仙气。这些玄阴仙气犹如一道道丝线,分别钻入每一名队员的灵台。
道门修士、阴差骨干早已熟稔魂魄离体之术,只觉肉身一轻,魂体飘起三尺,自在无拘束。
反观749局特战队员、民间灵医魂魄从未离体。一时间心神震荡,脚下虚浮,更是忍不住低声交谈。
秦烈攥紧灵能重盾虚影,粗粝眉头紧锁:“竟能魂魄脱离凡躯,幽冥术法果然神异,以往剿邪只知驱邪斩煞,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林梓炫指尖捻起一道护身符箓,温声解释:“寻常修士需静坐半日方可离体,将军一道法诀便引魂出窍,修为差距云泥之别。”
温妤轻抚肩头药篓,周身草药清香冲淡阴寒:“魂体轻盈无肉身负重,只是世间阳气浓郁,不可久离躯壳。”
沈舟推了推金丝眼镜,快速记下术法特征:“此术若是可用于敌后渗透,来日奔赴东瀛,或能派上大用。”
一众队员或惊叹、或探究,唯有苏凛魂体气息沉稳,默默收拢魂体波动,静静等候王泽安排。
恰好这时候,魏杰带着王蒙、钱枫、郭二、路帅、林靖一众本地阴差匆匆赶回。
众人见满院飘起百十余道魂体,皆是一惊,纷纷上前问询此行缘由。
王泽并没有多说,只淡淡叮嘱:“近来域外邪魔渗透愈发猖獗,地界潜藏邪祟众多,你们执行任务千万谨慎,切勿单独深入荒山野岭。
他们随我去集训期间,肉身就劳烦你们代为看护照料了。”
“大人尽管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大家。”
魏杰与王蒙素来敬重王泽,知晓他身负阴阳两界重担,当即拱手应下。接着便带领一众阴差,安置一众护国队员肉身,更是贴上黄符布下阵法。
守住院内肉身,严防野魂、邪祟侵扰。
诸事安置妥当,王泽抬手一挥,浓郁阴气裹住大家的魂体。化作一道浩荡绿芒破空而起,数里路程转瞬即至万寿山山脚。
秦良玉帅府残垣,就在山顶最高向阳之处。而白杆兵将领陵园,就这折万寿山底部。
此刻大家都是魂体状态,直接穿越山体即可。加上其内阵法机关,都是王泽与秦翼明所布置。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很容易就再次进入陵园。
神道尽头的石门机关,已经被李长松给恢复。就连那藤蔓荆棘、沙坑陷阱都已经处理复原。
一行人顺着机关甬道,缓步飘入地宫。穹顶漫下柔和紫光,映出漫山白玉台阶层层向上延展。
入目先是宽阔前庭坝子,原本被王泽用于堵门的石兽雕像,也在离开前恢复到原本的位置,继续守护着这座地底陵园。
苏凛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想要拔出灵能手枪。不过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魂体状态。
尴尬的笑了笑,目光扫过整片地宫,低声感慨:“单一处陵寝便掏空整座山体,穹顶近百丈高,古之巾帼规格竟至如斯。”
众人漂浮上白玉长阶,第一重多柱多楼石牌坊矗立眼前,“皇恩浩荡”碑额、“荣恩”主匾,两侧“翔鸾”“翥凤”小字清晰镌于石面。
抱鼓石凶兽浮雕,历经数百年风霜依旧凌厉。
凌玄驻足细细观摩阵纹:“牌坊内嵌护陵迷踪阵,看似寻常石刻,实则暗藏困敌禁制,古人筑陵心思缜密。”
穿过牌坊,宽阔平台之上四列兵马俑方阵赫然排布,骑兵、步兵、弓弩、辎重兵陶俑栩栩如生,甲胄纹路分毫毕现,每一尊兵俑面容皆不重复。
方阵前方一尊骑枪将领俑身形高出半头,腰间玉佩刻“翼明”二字,正是秦翼明。
墨尘周身阴灵之气微微动荡,眼底满是崇敬:“白杆兵当年横扫西南、驰援辽东,仅凭数千人硬撼八旗主力,此等忠勇,千古罕见。”
队伍缓步前行,平台左右分立两座配殿陵冢,左侧石碑镌刻“秦民屏之墓”,铭文详述浑河血战、平定奢崇明叛乱、贵州沙场殉国全部功绩。
右侧乃是秦邦屏陵寝,碑文记录辽东赴援、浑河死战,以数千白杆兵硬抗后金大军,落得全军浴血的悲壮过往。
林梓玄指尖抚过碑文字迹,心中激荡:“他们兄弟二人先后为国赴死,一门忠烈,实乃世间楷模。”
继续沿石阶上行,沿路一座座坟茔依次排布:马祥麟、张凤仪、秦佐明、秦拱明一众秦家马家英烈长眠于此。
每座陵前石碑、壁画尽数记载征战功绩。
行至第二处亲卫兵马俑平台,一尊刻着“秦加月”的将领俑立在阵前,眉骨浅疤清晰可见,握枪指节布满陶土仿制茧痕。
王泽驻足凝望俑身,眼底掠过几分复杂温情,当年魂穿附于秦加月躯体,两年朝夕岁月历历浮上心头。
护国战队众人围着秦加月兵俑细细打量,秦烈沉声开口:
“这般亲卫精锐,甲胄全为实战打造,无多余纹饰,上阵只为杀敌守土,我辈修行、特战,亦当以此为初心。”
苏凛望着兵阵列队,胸中家国热血翻涌:“古之将士尚能舍生赴国,如今域外邪魔觊觎九州阴阳两界,我等身负斩邪护国之责,万不能堕先辈风骨。”
队伍之中不少年轻队员,原本只将远赴东瀛破阵当作任务,但观遍一路英烈陵寝、细读满碑浴血事迹,心中杂念尽数褪去,只剩纯粹护道卫国之志。
有人暗自攥紧魂魄拳头,有人低声立下誓言,此行远赴海外,必效仿白杆兵,以血肉阻挡诸神降临浩劫。
登顶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中央大殿赫然在望。殿内整块墨玉雕琢的秦良玉主棺横置殿中,棺身镌刻女将军披甲立马征战图景。
殿前鎏金“忠贞侯”碑高大巍峨,碑文完整记述平播、援辽、勤王、守石柱一生赫赫功勋。
殿内壁画从青年随夫练兵,至晚年独守故土,一笔一画绘尽巾帼传奇。
一百二十道魂体齐齐躬身三拜,无人言语,地宫之中只剩肃穆沉静。
主殿两侧侧殿存放制式白杆长枪、陈年甲胄,殿后暗门通往忠魂塔。
众人随王泽步入塔内,一层一层缓步登临,每层牌位皆由王泽以术法拂去尘埃。
第六层六千牌位整齐排列,尽数是明月峡血战殉国的白杆铁骑;第八层沙盘完好留存,推演标识依旧摆在案上。
沈舟细细记录陵寝格局、护陵阵法,低声对苏凛道:“此处地势、禁制、军阵推演之法,可借鉴用于东瀛破阵行动。”
遍览整座陵墓、忠魂塔后,一众队员纷纷聚拢,私下低声揣测集训安排。
“此地地宫宽阔,阵法完备。想来日后一月集训,便在此处?”
“有兵马俑模拟敌军阵型,石道、高台可演练攻防,倒是绝佳演武之地。”
“陵内阴气充沛,利于修士、阴差淬炼神魂,将军选此地集训,实在周全。”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泽立于忠魂塔顶层窗边,紫光落于少年魂体,缓缓开口打断众人猜想:
“此地只为瞻仰英烈,并非集训之所。尔等心中必有疑惑,不妨直言相问。”
苏凛上前半步拱手:“斗胆请问队……将军,此地藏白杆兵万古忠魂,地势绝佳,为何不作为演武场地?”
王泽目光扫过塔下万千牌位,语气平缓,藏着两分追忆:“此陵乃我当年附秦加月之身,同秦翼明督造而成。
两年光阴,开山凿石、烧制兵俑、布设护陵机关、镌刻碑铭文壁画,皆亲身参与。
彼时我借秦加月躯体,随白杆兵转战四方。幸得秦良玉大将军教导,习得排兵布阵、野战攻坚、困守隘口诸般兵法韬略。”
话音顿了顿,他望向台下一百二十道惊疑魂体,继续道:“此番带诸位前来,一为瞻仰白杆兵忠烈,稳固尔等护国之心。
二为告知诸位,我之所以失约。是因为阴间桃芷山属地,也就是我踏云虎豹骑故土。正逢血魔族、地矮族勾结叛乱,战火将起。
秦加月、沈砚秋、黎黍、张勇、许云等,一众白杆兵英魂皆在阴间驻守。
我不愿你们的集训,是一些假把式演练。而是直面万千敌军,直面残酷厮杀的大场面。
所以真正的集训地,不在阳间地宫,而在幽冥桃芷山战地。诸位更是有机会,与昔日英烈并肩平叛,亲历古之白杆兵战法。”
“什么!去阴间?”
“真……真的吗?”
闻言,一众队员闻言心神巨震。
方才所见兵俑、碑刻上的人物并非尘封过往,而是尚存阴间、可并肩作战的袍泽。
他们此刻的内心,有着对阴间未知的好奇,以及对残酷战场的畏惧。但是更多的却是,对这些白杆英魂的崇敬之心更甚以往,奔赴战场的决心愈发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