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不是怕额娘寂寞嘛?”弘晖赔着笑。
锦仪喂了茉雅奇一口水,头也不抬地没好气道:“你额娘我还没老到那种地步。”
弘晖闻言,望着额娘鬓间依旧乌黑的发丝,心中默然,确实,额娘看着便还很年轻。
可他心底依旧惶然不安。皇阿玛去得太早,自己不过做了短短几年太子,便仓促登基。
从前总以为阿玛额娘都还岁月悠长,直到亲眼见皇阿玛一病不起,他才骤然惊觉,离别从来都是猝不及防。
皇阿玛本就身子孱弱,登基之后更是宵衣旰食、夙夜忧劳,隔三差五便要病倒一场。
他忧心不已,曾想拉着十三叔一同劝谏,却发现十三叔亦是勤勉不辍,比之皇阿玛分毫不让。
没办法,谁叫折子实在太多,要操心的也多,皇阿玛就这样走在了所有人前头。
他犹记那日,圆明园木芙蓉开得如火如荼。皇阿玛还笑呵呵地说等他批完折子,便亲自为额娘移栽几株入院,额娘不爱做这些麻烦事,就由他来代劳。
可最终额娘的院子没等来再一次布置它的人,往后,也再不会有了。
当时他将这番话转告给了额娘,她沉默了许久。再去病榻前相见时,她鬓边簪了一朵浅粉木芙蓉。
彼时皇阿玛已经很虚弱了,见了那花,却笑得是很开心。
弘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待他离开后,胤禛笑着笑着,浑浊的眼里渐渐浮现一层水光。
“锦仪,我走后,你会为我难过吗?”
他抓着锦仪的手,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锦仪心底轻轻一叹,一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反手握住他的手:“我自然会难过。”
胤禛凝望着她的脸,似在分辨她话语里的真假。片刻后他笑了笑,那笑意却又转瞬即逝。
因为他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手,与锦仪依旧丰润健康的手交叠在一起,那样的鲜明对比,足以灼伤他的眼睛。
他心中已有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他的预感向来很准。可他的妻子,还这般年轻,一身鲜活生气,还有漫长的岁月可走。
不舍、惶恐,乃至一丝不甘的愤懑,不可避免得涌上心头。他怨叹寿命短促,无力回天。
可转念间,他又暗自庆幸。庆幸锦仪能长久地活下去,去看他再也见不到的春花秋月,鬓边不止可以簪木芙蓉。
更庆幸她从未爱过自己。如此,她便不必承受他此刻这般,生离死别撕心裂肺之苦。
自她嫁入府中,无论情愿与否,都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多年来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或许他走之后,锦仪反倒能活得更自在,更轻快。
病倒后,他脑子里想过很多,回顾他这一生,争过、夺过、疑过、也狠过。
原以为坐上那至尊之位,便能握住世间所有,可到了灯枯油尽之时才知,纵然身居万人之上,也填不满这颗贪求已久的心。
他终究也只是个俗人,贪嗔痴恨一样未少,到头来,便也落得满身遗憾,无从消解。
从前在潜邸,她是端庄持重的嫡福晋,事事妥帖,她永远笑着站在自己身后。
他敬她、重她,也悄悄期盼过,盼她能像旁的女子那般,对他多些真心和热络。
可她始终温和,始终得体,像一汪平静无波的深潭,从不肯为他翻涌一丝水花。
他曾怨怼,甚至故意冷落试探,到最后仿佛他是个不懂事的孩童。
她永远包容自己,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后来他便想通了,于是嘴上说着附和的话,做着她认为最稳妥的事,心里却在想着,他们还有许多日子,总有一日,锦仪会看到他的真心,他会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就连从前奢望的皇位他都得到了,却始终没有得到她的心。
他不得不承认,锦仪是个柔软的人,她会为了只有浅显交情的人出手相助。
就像当初为那个老八的侧福晋,竟然会强压着老八写下和离书;直截了当地要自己处置隆科多,为赫舍里氏讨回公道……
还有很多这样的事,她仿佛天生怀有一份恻隐之心,见不得旁人受苦。
可她又是个无情之人,自己执着多年,都不能打动她分毫。
甚至有时他觉得,除了弘晖,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不足以打动她。
她心善,见不得旁人无端受苦,尤其见不得女子在后宅里被磋磨、被轻贱。
遇上不平事,她总会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把。
她对谁都有礼,心软是真的的,可疏离也是真的。善意淡薄公允,带着与生俱来的分寸,是对世间弱者的体恤。
从不为谁炽热,也从不为谁倾斜。
原以为岁月漫长,总能焐热一块冰。
可若本就是一潭深水,任凭投下多少石子,也不过一声轻响,几圈微澜,过后依旧归于平静。
而他,原本就没有几颗能投掷的石子,现如今更是连坚持的时间都没有了。
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生机在流逝,他反倒不怨她这性子了。
若她爱着自己,此刻该是何等剜心刺骨。
倒不如眼下这样,他走后,她伤心一阵,便依旧能好好活着。看庭前花开花落、看儿孙绕膝承欢、看他没能看完的岁岁年年。
“这样……也好。”胤禛低声喃喃,“锦仪,最后的日子,别叫我爷了。”
“胤禛?”锦仪轻声唤他,眼底带着担忧。
可他已视物模糊,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清晰地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微微用力,最后一次握紧她的手,眼底浑浊,却含着笑意:“锦仪,要记住胤禛这个名字,往后……替我多看看这人间。”
莫要忘了我,也务必要享尽尘世间的欢愉快活。
锦仪微一怔,轻轻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笑意温软:“好,我记住了。累了便睡吧,我不会离开。”
得了这句一如往昔的应答,胤禛才终于安心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静静看着他毫无生气的面容,锦仪为他掖了掖被角。
她对他,虽然没有儿女情长的痴恋,却也有数十载相敬如宾、共经风雨的情分。
对于他的离去,她当然会难过、惆怅。
一场大雨过后,木芙蓉落了一地,又被小太监打扫干净。
这一季花开得再盛,终究还是要谢了。
…………
“在想什么呢?跟你说话都没反应,现在架子都端到额娘这里来了?”
弘晖猛地回神,就见对面两双眼睛正不满地望着自己。
“儿子怎么敢。”弘晖眼珠微转,笑着岔开话题,“额娘,儿子是在琢磨木兰秋狝的事,到时候额娘可以尽情地骑马打猎。”
想起皇阿玛临终前的嘱托,弘晖笑意很是张扬欠打,眼里却带着伤感。
“行,将额尔珠和布尔和也带上。”锦仪起身将茉雅奇塞到他怀里,像从前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