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膳,庭院里尚带着清晨的微凉,胤禛便已吩咐下人备好农具,要带着几个孩子去庄子里的田地劳作。
连带着十四和胤祥也要一同前往。
弘晖、弘昀一听要去种地,很是新奇,兴致勃勃。
十四有些不想去,胤禛才不会惯着他,背着手表情专制,“既然来了,就客随主便。”
“去嘛去嘛,十四叔。”三个孩子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对上三双期待的眼睛,十四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咳,谁说十四叔不去的?区区种地而已,小菜一碟。”
胤禛看不惯他那张扬的性子,但也没出声。
锦仪正忙着铺子里的账目与改革事宜,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你们去吧,额娘这里事多,便不跟着了。”
见到额尔珠白嫩的肌肤,锦仪想了想,叫人从内室取了一顶草帽出来。
这草帽不是普通的样式,是她特意让人新编的,草茎细密柔软,檐边还缀着一圈小巧的干花与细绒,又用彩线绣了几朵不起眼的小花,看着既别致又娇俏。
“过来。”锦仪朝额尔珠招了招手。
额尔珠乖巧地走上前,锦仪示意丫鬟给她散了头发,重新梳了一条利落的辫子盘在后脑,将草帽上戴上,丝带系在下巴处,既不耽误动作,又不会勒得难受。
小姑娘捧着丫鬟递来的小铜镜,左照照,右看看,嘴角越扬越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向锦仪,“嫡额娘,这顶帽子真好看,女儿太喜欢了。”
这顶帽子收获了一众男士的好评,只是弘晖和弘昀两人看了眼自己那顶光秃秃、毫无装饰的普通草帽,心里就有些不乐意。
弘昀凑了上来,拉着锦仪的衣袖,鼓着腮帮子道:“嫡额娘,您偏心!为何姐姐的帽子有花,我和哥哥的就什么都没有?”
弘晖也跟着点头,“是啊额娘,我们也要和姐姐一样的帽子。”
倒也不是多喜欢这个花哨的帽子,但他们不能没有。
两个小子一唱一和,围着锦仪叽叽喳喳,吵得她头都有些大。
锦仪捏了捏两人脸颊上的软肉,没好气道:“本来是一人一顶的,但你们俩的还没做好,等你俩回来后就有了。”
胤禛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轻飘飘眼神的却看得两人瞬间站直了身子不敢再撒娇。
“你不必如此娇惯他们,身为男子,戴这些东西作甚?”他语气有些严厉,听得两个孩子缩了缩脖子。
锦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抬眸轻轻看他一眼。
“爷这话便有失偏颇了,‘爱子,教之以义方,非置之苛细’。孩童爱美,本是心性天真,哪里就称得上娇纵了。
古人尚云‘君子不以色取人,不以物拘心’,一顶草帽,不过遮日之物,何至于就损了男儿气概?”
她顿了顿,“严在品行,不在装扮;教在立身,不在苛责。孩子们欢喜,便由着他们几分,又何妨。”
况且爱美乃人之天性,只要不涉及品性问题,锦仪并不想打压他们。
她语气不重,但几个大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强硬,胤禛一时愣住,他没想到锦仪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
从前的锦仪虽然面上看似温和,内里其实是强势很有主见的,但她很有分寸,一贯不会与自己在这些小事上起口角。
看着锦仪含笑的眉眼,胤禛悟了,或许是先前弘晖差一点出事,福晋如今有些草木皆兵,生怕委屈了孩子。
不过是这样一句算不得多严厉的话她都听不得,胤禛瞥了三个孩子一眼,想起自己小时候,忍不住心头泛酸。
一旁胤祥眨了眨眼,心里暗暗点头,四嫂这话在理。
寻常人家都疼孩子,何况是王府里,一点小东西罢了,四嫂是真会疼孩子、会养孩子。
十四更是眼睛都亮了,他倒不是多赞成锦仪养孩子的方式,只是眼见着胤禛被堵得说不出话,一副吃瘪又没法发作的模样,很是可乐而已。
他嘴角险些直接咧到耳后根,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庭院里的气氛一时静得微妙。
锦仪说完那番话,便收回目光,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尔珠鬓边的碎发,神色平静如常。
胤禛站在原地,轻咳一声,掩去尴尬,沉声道:“既然如此,便依福晋。时辰不早了,都随我去田庄。”
弘晖与弘昀一听这话,立刻把方才的事抛到九霄云外,齐声应道:“是,阿玛!”
十四见胤禛就这么轻描淡写揭过,心里暗叫一声无趣,可也不敢再火上浇油,只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袍,率先迈步:“走了走了,不就是种地吗,看十四叔给你们露一手。”
胤祥温和地朝锦仪行了一礼,笑道:“四嫂放心,我们定会照看好弘晖他们。”
锦仪微微颔首,温声道:“劳烦二位弟弟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府外田地去,三个孩子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等回来就能戴上有花的新草帽,还有打赌谁等会儿谁最能干。
胤禛走在最后,临出院门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锦仪正站在廊下,目光温柔地望着孩子们的方向。
他心头微动,终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跟上。
“店铺那边的账目整理得如何了?”锦仪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回福晋,已按您的吩咐分类归置好了,就等您过目。”
“嗯,走吧。”
而另一边,田埂上。
一大块待开垦的田地,一下子迎来了一群大大小小的门外汉。
胤禛没急着自己动手,先给弘晖、弘昀、额尔珠三个孩子,一人发了一把量身定做的小锄头。
他蹲在田垄间,耐心又细致地教他们怎么握锄、怎么下力最省劲,杂草的根须要如何才能清理干净。
至于十四和胤祥,他眼皮都没多抬,直接丢给了苏培盛。
别看苏培盛是个太监,可跟着胤禛这么些年,上行下效,府里的田庄打理、农事粗活,他跟着耳濡目染,肚子里还真有点正经的种田心得。
一开始,一群人还觉得新鲜有趣,挥锄、拔草、翻土,闹哄哄的,颇有几分干劲。
可这样重复卖力半个时辰后,再抬头一望,身后只收拾出小小一块,前头还剩大半片荒地望不到头,几人心里干劲就像是当头被泼了盆冷水,只觉得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