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中十里长街,锦幔连天。
道路两侧,甲士肃立,百姓扶老携幼,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仰首西望,脸色狂热。
正午时分,远方喧嚣过后一阵肃穆。
先是一阵清亮的号角,刺破长天。
紧接着,玄色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旌旗猎猎,上书一个大大的“暄”字。
太子赵暄一身银甲,腰悬佩剑,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少年身着银白鎏金战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尚带青涩,眼神却如寒刃出鞘,锐利得仿佛能刺破云霄。
他不过十六年纪,骑在神骏之上,脊背笔直,意气风发。
马后,是被俘的辽邦贵胄、献降的州官,还有一车车燕云图籍、关隘印信。
燕云十六州,百年来中原未竟之业,今日,尽归大宋。
百姓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炸开!
哭声、喊声、欢呼声冲天而起,掀翻云霄!
“回来了!燕云回来了!!”
“殿下神武!大宋万年!!”
“大宋万年!太子万年!!”
白发老翁捶地痛哭,青壮汉子振臂狂呼,妇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书生扔掉书卷长揖到地,高喊万岁。
彩纸、香花、绢帕、锣鼓,漫天飞舞,人声如潮,几乎要将整个汴梁掀翻。
这不仅是一场场胜仗,里面还包含了百年的血泪和屈辱,他们终于迎回中原的脊梁。
赵祯眼眶通红,他一生仁柔,未拓寸土,如今十六岁的独子,竟完成了本朝以来所有帝王未竟之功!
他不顾礼仪,迈步下阶,口中反复只一句:“吾儿!朕的好儿子!!”
人群狂潮之中,少年太子勒马、落地、甲叶清鸣,一步一步,稳如泰山。
他走到赵祯面前,单膝跪地,高声道:“儿臣赵暄,幸不辱命!燕云十六州,尽数收复,完璧归宋!”
一语落地。
山呼海啸,天地同庆。
赵祯一把将他扶起,紧紧抱住,哽咽道:“大宋有你,朕死而无憾!!”
风卷动赵暄的发梢与披风,十六岁的脸庞意气凌云,目光扫过狂喜的臣民、落泪的父母、俯首的百官,他微微一笑。
集英殿大开庆功宴,殿宇宏敞,灯烛煌煌,山楼排场,乐舞并作。
不同于皇宫内的觥筹交错、笙歌沸天,汴京城外一处小酒肆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顾廷烨独坐案前,看着街道上欢欣鼓舞的场景,他却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眼底尽是沉郁。
当初科举场上自信满满,自觉文章锦绣,明明该金榜题名、跻身朝堂,偏偏遭大哥顾廷煜构陷,几句无心之言递到御前,被官家一笔划去功名,革去前程。
仕途之路,一朝尽断。
他不肯认命,也看出了太子殿下收复失地的决心,便转身投军,想在边关一刀一枪搏出身价。
谁知顾廷煜手段阴狠,竟又利用侯府关系,联系军中上官,罗织罪名,将他逐出军队,永不叙用。
文不成,武不就。
偌大天下,竟似无他容身之处。酒入愁肠,只觉满心郁气难平。
若无奸人陷害,今日论功行赏的无上荣光也有他顾廷烨的一份。
热闹都是旁人的,顾廷烨醉意沉沉,踉跄着回到一处僻静小院。
他早被逐出侯府,如今顾侯已死,侯府内小秦氏当家,他糊涂半生,才发现侯府中尽是鬼魅。
原本的外室朱曼娘,育有一双儿女蓉姐、昌哥,原以为是落魄时的一点温情,到头来却还是算计。
曼娘卷财而去,拐走儿子昌哥,只丢下女儿蓉姐,父女俩相依为命。
顾廷烨苦笑一声,昔日温存皆成虚妄,功名无路,从军无门,家不成家,子散亲离。
第二日醒来,赵暄尚有些宿醉后的恍惚,在床上静卧良久,才缓缓起身。
“殿下,娘娘吩咐,等您醒了便往景宸宫用早膳。”内侍李鹊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低声回禀。
赵暄眉头微蹙,缓缓放下手中帕子。
母亲既在等他用膳,为何不早些唤醒他。
李鹊自小随侍左右,见他蹙眉,连忙低声解释:“娘娘特意叮嘱过,不许惊扰殿下安歇。”
赵暄未再言语,只将仪表整理妥当,临出门前,才淡淡丢下一句:“没有下次。”
“是。”李鹊忙擦了擦额角冷汗,恭谨跟上。
一路行至景宸宫,远远便闻到膳食清香。
赵暄刚一进门,便见林噙霜已经在廊下等候。
赵暄赶紧上前两步,脸上愧疚,“儿子疲懒,让母亲等我,实属不该。”
林噙霜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襟,脸色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傻不傻,昨夜庆功宴闹得晚,便让你多睡了会儿,你要是来得早了,母亲才不会高兴呢。”
赵暄轻轻一笑。
殿内,赵祯见他进来,眉眼一弯,“暄儿来了,快坐。你母亲天不亮就亲自盯着膳房,说你征战辛苦,要给你补一补。”
墨兰端坐一侧,见他入内,眉眼弯弯,笑着招手:“快来,咱们的少年战神太子殿下。”
赵暄不理会阿姐的打趣,行了一礼后便径自落座。
桌上膳食精致却不奢靡,无一不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林噙霜频频为他布菜,絮絮叮嘱:“多吃些,边关苦寒,你年纪尚轻,若不仔细将养身子,往后上了年纪悔之晚矣。”
望着他比从前清瘦许多的脸庞,连肌肤都因风沙磨得粗粝,林噙霜眼尾微微泛红,喉间一涩。
她强压下眼底湿意。
收回燕云十六州,不仅是赵祯和儿子的心愿,更是大宋臣民的夙愿。
那日他站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说要亲赴边关、收复失地,她纵是满心不舍和担忧,也不忍心阻拦。
赵祯自是万般不肯,他只这一个儿子,怎舍得让至亲之人亲临险地,以身犯险?若有半分差池,大宋江山何去何从?
唯有她,自始至终无条件地站在赵暄身后。
纵是日日夜夜悬着一颗心,也不忍拂了他的志向,更在赵祯面前劝说,替他成全那一番少年壮志。
赵暄默然看着碗中堆起的饭菜,将母亲夹来的吃食,一口一口,尽数吃得干干净净。
他吃得很认真,眉眼间满是温顺,丝毫看不出平日里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