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人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祯神色淡漠,他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开口,每一个字,都落在盛家人的心口上。
“盛老夫人,你是勇毅侯府嫡女,自幼知礼,朕不与你重责。”
他语气平静,却更叫人恐惧,“但今日阖府失仪、主母咆哮、内闱不宁,皆是你治家无方、管教不严之过。”
老太太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回。
赵祯目光一转,落在面如死灰的盛紘身上。
“盛紘,你居官不能肃纪,治家不能正风,临事不能决断,君前失仪,阖府混乱。
似你这般无断无状之人,也配居官理政、牧民一方?”
他语气一沉,端得是冷漠无情,“朕今日便明言,如若不是看在长枫的面上,朕会让你仕途自此止步。”
一句话,便能轻易碾碎了盛紘毕生的追求。
盛纮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能因为内宅之事付之一炬,却又因为自己的儿子,不,是林噙霜的儿子得以幸存。
他将头磕到地上,“臣有罪,多谢官家仁慈。”
赵祯看向王若弗,眼神里只剩厌恶:“你身为朝廷命官正室,粗鄙无状、口出秽言、咆哮君前、藐视尊上。
若在宫中,已是死罪。
朕今日念在王太师的份上饶你一命,杖责二十,禁足在院中,不得出院门一步。”
王若弗吓得魂飞魄散,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
禁足听着好似没有多严酷,可却没有说禁足期限,若无意外,难不成她一辈子都要被关在院子里了?
她心中无声呐喊,林噙霜怎么就那么好命,都被自己发卖了,竟然还能遇上官家,难不成还是自己送了她一架登天梯?
……
望着一如往昔的林栖阁,林噙霜脸上满是感慨。
长枫和墨兰已经从盛纮那里知道了所有的事,一见着她,墨兰便飞扑到她怀里,林噙霜紧紧抱住她。
而一旁的长枫却没有动作,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她。
林噙霜回望过去,就见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她心中一痛,“枫儿……”
长枫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在流血,脸上却强行扯出一个笑。
“阿娘,儿子没事。”
他知道了恩人原来就是当今圣上,也难怪那人看起来那般淡然从容。
自己的母亲被官家看中,往后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不必受到大娘子那般的蹉跎屈辱。
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的,日后她就再不是盛府后宅中谁都可以踩一脚的低贱妾室了。
只是他们母子从此分离而已,仅此而已,他已经长大了,他会照顾好自己。
看清自己阿娘眼里的愧疚,长枫笑中带泪,轻声宽慰:“阿娘,你看,儿子如今已经不小了,您也是时候学会放手了。”
他不想教阿娘愧疚,她本来就没有亏欠自己什么,留在盛府,也不是阿娘故意要抛弃他。
若是可以选择,阿娘定然会带自己一起走。
除了大娘子和老太太,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是心头舍不得阿娘和妹妹而已。
“我的儿,”林噙霜放下墨兰,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是阿娘对不起你,小小年纪就承受了你不该承受的苦楚。”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不断念叨着对不起长枫的话。
长枫见她哭得伤心,伸手替她擦着眼泪,“阿娘,我都明白,您和妹妹好好的,不必担心我,等我长大了,我做阿娘和妹妹的靠山,我都记着呢。”
“好……好……”林噙霜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果然不愧是我林噙霜的儿子,阿娘将雪娘留给你,日后就让她照顾你。”
见长枫要推辞,林噙霜轻轻抚着他的发顶,“不许拒绝,有雪娘在,阿娘才安心。”
知道是阿娘担心自己,长枫心里又甜又涩,只能无奈颔首答应。
墨兰也抱着哥哥不肯松手,林噙霜又将自己这些年的体己分了一半留给长枫,再三叮嘱周雪娘让她好生看顾。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处处不放心,看着长枫小小一个人心疼得无以复加,将长枫抱在怀里又哭了一通。
等赵祯身边的下人来催促时,长枫再也憋不住。
母子三人相拥而泣,又哭成了一团。
赵祯看着林噙霜难掩悲戚模样,还有长枫可怜兮兮的眼神,赵祯叹了口气,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了长枫。
长枫仰头望着他,“官家……”
他一时不明其意,手却下意识接过,他也知道对面是官家,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要是生气了对小娘和妹妹不好怎么办。
和林噙霜有些相似的眉眼此刻满是惶恐,让赵祯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果然是霜儿亲生的。
他笑着安抚道:“我在你身边留了人,想你阿娘了,就让他送信给你阿娘。要用功读书,我和你阿娘还等着你金榜题名那日。”
长枫握紧玉佩,郑重行了一礼,“长枫遵旨,必定不负圣上与阿娘的期望。”
“好孩子。”赵祯拍拍他的肩,满脸赞赏。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长枫泪水无声滑落。
车帘掀开,阿娘与妹妹仍在望着他,他强扯笑容挥手,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颓然垂落手臂。
转身见盛紘失魂落魄立在原地,长枫上前轻轻扶住他:“父亲,咱们回吧。”
盛紘失神点头,声音沙哑:“好……回,回去。”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凄凉。
马车内,墨兰正小声啜泣,她舍不得爹爹,也舍不得哥哥。
林噙霜将她搂在怀里,柔声轻哄。
赵祯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渴了吧,先喝口水。”
“多谢六哥。”林噙霜对着赵祯柔柔一笑,接过茶盏小心喂给墨兰。
墨兰哭得口干,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一边喝,一边偷偷抬眼自以为隐蔽瞄着赵祯。
她一眼又一眼的,水润润的大眼睛看得赵祯心都化了。
他虽然后宫有皇后、妃嫔,但至今未曾有过孩子,如今他也是有女儿的人了,继父也是父嘛。
墨兰怯生生偎在母亲怀里,望着对面赵祯眼里温和的笑意,原本有些害怕的她,也没能抵过心中的好奇。
小孩子对旁人散发的喜恶是很敏锐的,只这一面,她便感受到,这位叔父是喜欢她的。
她早听爹爹叮嘱过,这位是官家,是大宋最尊贵、最厉害的人。
要乖巧,要懂事,万万不能惹他生气,这些话,她都牢牢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