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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培训第三天傍晚落下来的。

顾西站在酒店走廊尽头,看着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把窗外的城市灯光拉扯成模糊的光带。她摸了摸左边锁骨下方那块皮肤,隔着衬衫布料,依然能感觉到杨科长的拇指在那里停留过的温度。

“小顾,你这个论点很有见地嘛,晚上到我房间来,我们再深入聊聊。”

杨科长说这话时,手搭在她椅背上,俯身凑近她耳边。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浓烈而廉价,混着会议室里残存的烟味,钻进她鼻腔。他的拇指不经意似的擦过她锁骨,停顿了那么一瞬。

顾西当时整个人僵住了,周围的同事还在整理笔记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的,杨科长”,像一段预先录制好的语音。

她当然没有去。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季忘川的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她出发时发的“我走了”,他回的“嗯”。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关于周末要不要去看他妈妈,关于家里的热水器坏了该找谁修。每一段对话都精确、简短、功能性强,像法律文书里的条款。

顾西拨通了电话。

响到第四声,季忘川接了。“喂?”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季忘川,”顾西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培训后天结束。”

“嗯。”

“你那天有空吗?能不能来火车站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几点?”

“下午四点到。”

“我那天下午有个庭。”季忘川说,“可能赶不及。”

顾西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那……如果你能赶过来的话……”

“我看情况吧。”季忘川打断她,“你到之前给我发个消息,如果我结束了就过去。”

又是“看情况”。顾西想起他们结婚一年,季忘川说过多少次“看情况”。

“好。”她说。

她本想告诉他的。想告诉他那个古龙水味道的下午,杨科长的手,她僵硬的脊背,还有那种湿漉漉的、黏稠的恐惧。但季忘川的声音像一把精确的尺子,丈量出他们之间刚刚好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让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咽回去变成一块石头。

“那先这样,我还在准备材料。”季忘川说。

“嗯,你忙。”

电话挂断。雨还在下。

培训最后两天,顾西像执行程序一样完成所有环节。汇报、讨论、合影,她笑着,笔记记了满满一本,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迹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变成无意义的线条。杨科长在结业聚餐上又坐到了她旁边,这一次他的手放在了桌下,在她大腿上拍了拍。“小顾表现很好,回去我给你写个优秀学员推荐。”

顾西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她在隔间里站了十分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二十七岁,已婚,在一所大学当老师,丈夫是本市小有名气的律师。她看起来体面、安稳,是那种不会遭遇这种事的女人。可杨科长偏偏选了她。

也许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培训期间她从不参加晚上的牌局和酒局,总是早早回房间。她话不多,别人开玩笑她只是浅浅地笑。在杨科长眼里,这种安静是不是就等于默许?等于软弱?等于“可以”?

又或者,更糟一些——是因为季忘川从来不来接她。培训报到那天,别的同事家属车接车送,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网约车下来。杨科长在进站口看见她,说了句“顾老师一个人来的啊”,那个“啊”字拖得很长,意味深长。

是不是所有人都看出来季忘川不够爱她?所以才觉得她好欺负?

返程那天是个晴天。顾西拖着行李箱走进火车站,阳光从穹顶玻璃倾泻下来,照得地面发白。她买了杯咖啡坐在候车大厅,给季忘川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四点到。”

半小时后他回了:“知道了。庭还没结束,别等。”

别等。顾西盯着这两个字,咖啡的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她不是第一次等季忘川了。刚结婚时,她生日那天订好了餐厅,季忘川临时有个当事人约谈,让她“先吃,别等”。她一个人对着双人份的烛光晚餐坐到餐厅打烊。后来各种节日、纪念日她学乖了,情人节那天自己约了苏湉,季忘川倒是赶来了,带着一束花和一只手表,在朋友面前完美扮演体贴丈夫。那只手表她只戴过一次,表带太硬,硌得手腕疼。

火车启动时,顾西靠着车窗,看站台缓缓后退。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着了,男孩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刷着手机。顾西把视线移开,窗外田野铺展开来,绿得晃眼。

她想起来他们结婚后,季忘川变得越来越忙,电话越来越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书房对着电脑,灯光把他侧脸照得棱角分明,像一尊她不认识的雕塑。

他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对她说“别等”开始。也许更早,从她第一次说服自己“他太忙了,我要理解他”开始。理解像一块丝绒布,把那些细小的失望一件件包起来,收进柜子深处,直到柜子塞满,再也关不上门。

火车到站时是下午三点五十分。顾西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她下意识在接站的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季忘川。当然没有,他说了别等。

她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又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季忘川:“刚结束,现在过来,堵车,可能要四点半。”

四点半。顾西靠着柱子,把行李箱立在脚边。出站口人来人往,有举着牌子的导游,有捧着花的年轻人,有朝出口张望的老人。一个小女孩跑过去扑进一个男人怀里,男人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女孩笑得咯咯响。

顾西忽然很想哭。但她只是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片口香糖印。

四点半过了,季忘川没到。五点,还是没到。顾西给他打了个电话,没接。她想起他说“堵车”,也许还在路上。她想起他说“刚结束”,也许那个“刚”字后面还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给季忘川发微信:“你到哪了?”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进深水,没有回音。

五点二十三分,季忘川的电话打回来了。“抱歉,临时有点事处理,现在刚从所里出来。”

顾西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说你结束了。”

“是结束了,但那个案子的当事人突然来了……”季忘川的声音里有车发动的声音,“我现在过去,大概还要半小时。”

半小时。再加半小时。再加半小时。顾西想起这一年来她等过的所有时间,突然觉得可笑。她一直在等,等他忙完,等他抽空,等他回头看一看她。可季忘川的视线永远在前面,在下一个案子,下一个当事人,下一场庭审。而她站在原地,渐渐变成了他身后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用了。”顾西听见自己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什么?”

“我说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顾西——”

“你忙吧。”她打断他,“不用‘看情况’了。”

她挂了电话,然后关机。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拉起行李箱往地铁站走去。下班高峰期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被人群推着往里走,行李箱卡在门口,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忽然想起杨科长的手,想起酒店走廊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房门,想起季忘川说“别等”时那种平稳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原来世界上有两种不碰你。一种是尊重你,另一种是懒得碰你。季忘川的不碰她,是哪种呢?

地铁呼啸着穿过隧道,车窗映出她自己的脸——面色苍白,眼睛发红,口红早被咬得干干净净。她盯着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想起恋爱时季忘川说过的话。他说顾西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特别好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他面前那样笑过了。也许他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顾西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是灭的。季忘川果然还没回来,或者回来了又走了。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她开机,屏幕亮了,跳出三条季忘川的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你到家了?”

顾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躺下来,盯着那些光斑,想起杨科长拇指的温度,想起季忘川越来越简短的话,想起很多个独自入睡的夜晚。

她侧过身,脸埋进枕头。

顾西闭上眼睛。枕头的布料慢慢洇开一小块湿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季忘川回来了。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卧室门口。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切进来一道长条形的亮。

“顾西?”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迟疑。

顾西没有动。

季忘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走进来。他轻轻带上了门。

顾西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向书房,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响,咔嗒一声,清脆而确切。

她想起杨科长说“小顾,到我房间来”。她想起季忘川说“别等”。在这两句话之间,她像一根被拉扯的橡皮筋,两端都松了手,弹回来打在自己身上,生疼。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季忘川:“我知道你今天有事想跟我说。明天好吗?明天我们谈谈。”

顾西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本来想告诉他杨科长的事,想告诉他那种被冒犯的恶心感,想告诉他她害怕、委屈、需要他。但她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季忘川想谈的,和她想谈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她最终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累了。睡吧。”

发送。然后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