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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后初霁,阳光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谢云归踏入暖阁时,沈青崖已如常坐在书案后,正翻阅着一份工部关于京畿水利岁修的条陈。晨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沉静专注,仿佛昨夜那场短暂的大笑与调侃,从未发生过。

“殿下。”谢云归如常行礼,声音平稳,只是目光触及书案一角那枝依旧鲜艳的红梅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未抬头,只将手中条陈推向他,“看看这个。今年雨水多,几处老堤坝恐有不稳,工部报上来的修缮方案,太过保守。你从清江浦回来,实地看过水情,有何见解?”

话题直接切入公务,干脆利落,是她一贯的风格。

谢云归收敛心神,上前接过条陈,快速浏览。阳光透过窗纸,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得很快,指尖在几处关键数据上轻轻划过。

“殿下明鉴。”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清朗,“工部所虑,无非是库银紧张,且京畿重地,不宜大动干戈。但依臣在清江浦所见,今年水脉丰沛异常,上游冰雪消融亦快于往年。这几处堤坝,皆是前朝旧制,基址已老,若只做表面加固,一旦遇上特大汛情,恐有溃决之虞。届时危及京畿,损失远非今日修缮可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崖:“臣以为,当奏请陛下,特拨一笔专款,择其中最要紧的两三处,彻底重修,务必夯实根基,以保万全。至于款项……或可从内帑暂时支借,待明年夏税收齐再行归补,亦可命户部从别处开源节流,优先保障此项。”

建议大胆而务实,既有对水情的准确判断,也有解决款项难题的具体思路,甚至考虑到了皇帝可能的态度(内帑支借)和户部的难处(开源节流)。这是他能力的体现,也是他作为“有用之人”的价值所在。

沈青崖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他的判断。“思路尚可。具体哪几处最急,重修方案需耗多少,工期几何,你拟个详细的折子,附上清江浦的水文对比数据,明日呈上来。”

“是。”谢云归应下,却又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告退。

沈青崖察觉到他细微的停顿,抬眼看他:“还有事?”

谢云归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光斑上。晨光里,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温润平静,似乎有些许松动,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犹豫。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臣……”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臣昨夜……想了一些事。”

沈青崖放下手中的朱笔,向后靠入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谢云归没有立刻说下去,他似乎需要积聚一些勇气,或者……在斟酌如何表达那些盘旋在心头、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念头。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臣少时在江州,”他终于再次开口,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家道中落,寄人篱下。读书……是唯一的出路。那时眼中除了圣贤书,便是母亲日渐憔悴的病容,和……周遭或明或暗的冷眼与算计。”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少情绪,但沈青崖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深埋的嶙峋过往。

“也曾有过……邻里好心妇人,见臣母子孤苦,偶尔送些吃食,或劝说母亲,该为臣寻一门亲事,好歹有个帮衬。”谢云归微微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极淡的自嘲,“母亲总是婉拒。她常说,云归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岂能被这些俗务牵绊?况且……我们家这般光景,又有哪家好女儿,愿意嫁过来受苦?”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沈青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臣子的恭谨,也没有昨日的羞窘,而是一种近乎赤诚的、带着钝痛的平静。

“臣那时虽年幼,却也听懂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也不配。后来……经历了许多事,见惯了人心叵测,利益纠葛。便更觉得,人与人之间,多是利用、算计、或不得已的敷衍。真情实意,如同镜花水月,看似美好,实则虚无缥缈,靠不住,也……要不起。”

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敲在暖阁寂静的空气里。

“所以,臣很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谋划,一个人承担,一个人面对所有好的坏的。习惯了将‘情’之一字,视作最无用的累赘,最危险的弱点。臣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考取功名,或许能得一官半职,了却母亲遗愿,然后……便这样孑然一身,直到终老。”

“臣从未想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不是激动,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难以置信与后怕的情绪,“从未想过,这世上……竟会有人,愿意看见这样的臣。”

“看见臣的算计,也看见臣的狼狈。”

“看见臣的狠辣,也看见臣……藏都藏不住的笨拙。”

“甚至……看见臣那些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偏执的念头。”

他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那股汹涌而上的情绪。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他眼底那片深潭,波光粼粼,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幽暗。

“殿下问臣,感觉是什么。”他缓缓说道,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沈青崖脸上,“于臣而言,感觉……便是知道这世上,竟有人能看见完整的谢云归,而不转身离去。”

“便是知道,原来臣这颗早已习惯孤绝、甚至有些扭曲的心,竟也会因一人一笑而雀跃,因一人一语而失措,因一人安危而恐惧到发狂。”

“便是知道……”他声音哽了一下,极轻微,却真实存在,“原来臣这样的人,竟也有人……愿意费心靠近,愿意……收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如同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沈青崖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他昨日为何会说出“本来以为没有女的看得上他”那样的话。

那并非自轻自贱,也非故作姿态的试探。

那是一个在冰冷现实与自我禁锢中浸淫太久的人,在骤然触及到一丝意想不到的、真实温暖时,最本能的、近乎惶恐的难以置信。

他习惯了被忽视,被利用,被当作棋子或工具。他早已将自己“情爱”的可能性,从人生选项中彻底删除。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布满防御工事、拒绝任何船只靠岸的孤岛。

而她的出现,她那些看似随意却精准的“看见”,她偶尔流露的、超越算计的鲜活反应(比如昨日的大笑),甚至她此刻平静的注视……都像一艘全然陌生、却执着靠近的船,无视他岛上森严的炮台与荆棘,试图在那片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登陆的荒芜海岸,投下锚链。

这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认知的地震。

所以他才会在昨日,面对那枝象征心意的红梅时,表现出那样极端的、近乎滑稽的笨拙与羞窘——那不是情场老手的欲擒故纵,而是一个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表白”资格的人,在手足无措下的真实反应。

所以他现在,才会用这样一种近乎剖白的方式,说出这些从未对人言、甚至可能从未对自己清晰梳理过的念头。

他在尝试“直说”。

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袒露他最脆弱也最真实的困惑与……感激。

暖阁内,炭火静静燃烧。阳光移动,将那一格光影,缓缓推移到沈青崖搁在案上的手边。

她看着谢云归。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混合着痛楚、迷茫、以及一丝微弱却执拗希冀的复杂光芒。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褪去了一层惯常的冰霜:

“谢云归。”

“本宫不是‘收留’你。”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直视着他:

“本宫是‘选择’了你。”

“就像你‘选择’了向本宫袒露这些一样。”

“无关乎你是否值得,是否配得上。”

“仅仅是因为,本宫‘想’这么做。”

“明白吗?”

谢云归的瞳孔,因她这番话,骤然收缩,随即漾开一片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波澜。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有什么冰封的东西在消融,又有更滚烫的东西在奔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沉重地点了点头。

沈青崖不再多说,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那份水利条陈上。

“折子,用心拟。”她淡淡道,“既要务实,也要有说服力。皇兄那边,本宫自会斟酌进言。”

“是。”谢云归应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他深深一揖,不再停留,转身退了出去。

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

只是那背影,似乎与往日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

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完美温润,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真实的重量。

暖阁内,沈青崖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手上。

案角,那枝红梅依旧开得恣意。

无人问津的孤岛,或许终于迎来了第一艘,也是唯一一艘被允许靠岸的船。

而船的锚链,已然抛下。

未来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

唯有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