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暖阁里炭火的热意无声地蔓延开。沈青崖笑过那一场后,心头长久以来的某种滞涩感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她垂眸继续批阅公文,红梅的幽香与炭火的暖意萦绕在鼻尖,连带着笔下朱批的字迹都显得比平日流畅了几分。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茯苓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目光飞快地掠过书案一角那枝醒目的红梅,又落到自家殿下尚带笑意余韵的侧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敢多问,只无声地将茶盏放下,又悄步退了出去。
茶是谢云归上次带来的“松萝雾针”,水温恰在将沸未沸之际,冲开时茶香清冽。沈青崖端起啜饮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一片素白之上,心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方才离开的那个人。
她方才笑他“憋得脸红脖子粗”、“像个没出阁的大姑娘”,笑他们两人关起门来打哑谜的荒诞。那是她一时兴起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因为那场面实在太过滑稽,两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被一枝梅花弄得进退失据。
可此刻冷静下来细想,谢云归那种面对情绪时的极度笨拙、羞窘、乃至想要逃避的反应,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不知如何表达情意”这么简单。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清江浦那个暴雨之夜,他跪在倾盆大雨中,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鬼,眼神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琉璃。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彻底的情绪失控——不,或许不是失控,而是某种情绪的闸门被强行冲垮,所有被严密压抑的东西倾泻而出。
那时的他,与其说是在崩溃,不如说更像一个……被自己体内陌生的、汹涌的情感洪水吓坏了的孩子。茫然,无措,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厌恶的恐惧。
还有巷道遇刺,他为她挡刀时,眼中那近乎本能的决绝,以及事后处理那些刺客时,那种异常冷静、近乎机械的冷酷。两种极端的状态,切换得毫无滞涩,仿佛情绪对他而言,是可以随意开启或关闭的阀门。
甚至就在方才,他那副先是死死盯着梅花、眼中翻江倒海,随后被她点破后又脸红到几乎要蒸发、却又隐隐透出亮光的模样……那其中除了羞窘和激动,似乎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一种对“自己竟然会产生如此强烈情绪”这件事本身的……无措与审视。
一个念头,如同冰面下悄然游过的鱼,轻轻撞了一下沈青崖的心壁。
谢云归,会不会……其实害怕自己的情绪?
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或许一直认为,如果没有情绪……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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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已经回到自己那间同样清冷简陋房中的谢云归,正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庭院。
脸上被沈青崖笑出来的红热尚未完全褪去,心头却已经渐渐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熟悉的、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口的位置。那里很平静,心跳沉稳。不像方才在暖阁里,每一次心跳都重得像要撞碎肋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脸颊滚烫得不受控制。
那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是的,危险。
谢云归很清楚自己是谁,很清楚自己一路是如何走来的。从江州那个寄人篱下、动辄得咎的孤苦少年,到背负母命、隐忍苦读的寒门学子,再到踏入这波谲云诡、步步杀机的京城官场。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容不得半分差错。
情绪,是这行走途中,最无用也最致命的东西。
恐惧会让人退缩,愤怒会让人失智,悲伤会消磨意志,而喜悦……喜悦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一点。当舅母刻薄的言语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时,他不能露出怨恨,只能垂下头,握紧拳头,将那股灼热的怒火死死压在心底,然后转身去背那些能让他将来摆脱这一切的圣贤书。当母亲在病榻上强撑着一口气,叮嘱他一定要出人头地时,他不能哭泣,不能流露脆弱,只能用力点头,将喉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一并咽下,化为眼底更深的执念。
后来,遭遇追杀,身受重伤,濒临死亡……每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他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恐惧、痛楚、乃至对生的强烈渴望,全部封存起来。让思维像最精密的机括一样冷静运转,分析敌我,寻找生路,计算代价。眼泪和嘶喊救不了命,只有绝对冷静的判断和对自己、对敌人都足够狠的手段,才能活下去。
再后来,踏入官场,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算计、布局、谋夺、自保……情绪更是需要被严格管控的工具。何时该流露恰到好处的恭顺,何时该展现不容侵犯的锋芒,何时该故作懵懂,何时该一击必杀……所有这些,都需要精确的计算和完美的控制。一丝一毫多余的真情实感,都可能成为对手攻讦的破绽,或让自己陷入被动的泥沼。
久而久之,压抑和掌控情绪,几乎成了他的本能。那层温润如玉、谦恭守礼的表象,既是保护色,也是牢笼,将内里所有可能干扰判断、危及生存的“杂质”——那些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真实喜怒哀乐——牢牢锁住。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可以完美地扮演任何需要的角色,可以冷静地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可以在最激烈的博弈中心如止水。
直到……遇到沈青崖。
最初,他以为她也是同类。一样戴着面具,一样善于算计,一样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所以他接近她,算计她,试图将她拉入自己的棋局,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兴奋,期待看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在自己精心编织的网中,露出不同于表面的、更真实的反应。
可他算漏了一点。
沈青崖的“空心”与“疏离”,似乎并非源于如他这般后天极致的压抑与控制。那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或者早在遥远过去就已形成的特质。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那些情绪似乎无法真正触及她的核心,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琉璃。她能观察,能分析,能模拟,甚至能因有趣而发笑(就像方才),但那种情绪的流动,于她而言,是外在的、可观察的现象,而非内在的、能左右她根本的洪流。
这与他截然不同。
他的情绪是活的,是炽热的,是深埋在地底、却时刻想要喷发的岩浆。只是他用理智筑起了厚重冰冷的地壳,将其死死压住。而沈青崖……她那里仿佛本就是一片冰封的荒原,地下或许根本没有岩浆。
所以,当他那些被压抑的、滚烫的、复杂的情绪,因为她而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动、甚至试图冲破地壳时,他感到的不仅是失控的恐慌,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荒谬的羡慕——
如果……我也能像她那样,对这些东西,真的“无心”、“无感”,就好了。
不必在深夜被往事啃噬得无法入眠,不必因她一个眼神而心跳失序,不必在看到她受伤时涌起毁天灭地的暴戾,也不必在察觉她一丝一毫的“不同”时,像刚才那样,笨拙、羞窘、不知所措得像一个从未学过如何表达情感的稚童。
如果没有这些汹涌的、难以掌控的情绪,他或许就能更纯粹、更高效地待在她身边,做一把真正“好用”的刀。不必担心自己会因为过于在意而露出软肋,不必恐惧哪一天这压抑已久的岩浆会彻底失控,灼伤她,也焚毁自己。
他想起清江浦暴雨夜。那几乎是他成年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跪在冰冷的雨水中,感受着那些被封印多年的恐惧、孤独、自厌、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他淹没时,他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如果感觉不到这些,该多好。
如果感觉不到,就不会因为母亲的遗命而活得如此沉重。
如果感觉不到,就不会因为过往的伤害而充满戾气。
如果感觉不到,就不会因为对她那无法言说的执念而如此痛苦又甘之如饴。
可是……
谢云归的目光,从窗外的雪景,缓缓移到自己的手掌上。这只手,曾经在生死关头为她挡过刀,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紧握成拳以抵抗心头的翻涌,也曾经……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为她重新包扎过伤口,接过她递来的茶,甚至,在幻想中,描摹过她鬓边的轮廓。
如果没有情绪,这些触感,这些瞬间,这些因她而起的、混杂着痛楚与极致柔软的悸动,是不是也会一并消失?
就像她方才那场畅快的大笑,那鲜活辛辣的吐槽,那双闪着恶作剧般光芒的清亮眼眸……如果他真的“没有情绪”,是否也就无法真正感知到,那一刻的她,有多么不同,多么……令人心折?
他缓缓握紧了手掌,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矛盾如同荆棘,缠绕心脏。
一方面,他渴望那种如她一般的、不受情绪侵扰的“静”与“空”,那意味着安全、稳定、绝对的掌控。
另一方面,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正是这些他试图压抑和恐惧的情绪——那为她而起的偏执、悸动、笨拙、乃至痛苦——才构成了此刻这个会因她一笑而心旌摇曳、会因她一句话而手足无措的、活生生的“谢云归”。
若抽离了这些,他还是他吗?还能……如此真切地、近乎贪婪地感受她的存在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谢云归依旧站在窗前,身影几乎要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知道,自己大概永远无法真正成为沈青崖那样的人。他心底的岩浆注定存在,地壳也注定要时时承受压力,甚至可能再次崩溃。
但也许……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以后有话就试着直说”。
也许,他不需要完全消灭这些情绪。
也许,他可以尝试,学着与这些危险的、滚烫的、让他无比笨拙却也无比真实的东西共存。
不是为了变得更“好用”。
而是为了,能更真实地……走向她。
哪怕依旧笨拙,依旧会脸红,依旧会打哑谜。
但至少,是在以“谢云归”真实的模样,走向那个会因为他打哑谜而大笑、会因为他脸红而调侃的、同样真实的沈青崖。
夜色彻底笼罩了庭院。
谢云归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开,很快消散。
他转身,离开窗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清俊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复杂神色的脸。
路还很长。
改变,或许就从接受这份让他恐惧又眷恋的“不静”开始。
从尝试对她,也对自己,更诚实一点开始。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