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谢云归果然将描好的《溪山行旅图》稿子送了过来。
不是正式的装裱卷轴,只是几张拼接好的大幅宣纸,用木夹仔细夹着,边缘齐整。墨线勾勒的山水轮廓清晰放大了,山石的皴法、树木的枝干、溪流的走向,都一一分明,甚至连原画中一些因年代久远而模糊的细节,他也用极细的笔触小心地补全了。
沈青崖展开画稿,平铺在暖阁的长案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恰好照亮纸面。她俯身细看,指尖虚悬在墨线之上,沿着山脊的走向缓缓移动。
“范宽的真迹难得,这幅虽是摹本,气韵却抓得极准。”她边看边道,语气里带着鉴赏者的平静,“山势雄浑,林木萧瑟,行旅者渺小如芥子,却透着一股子不肯停歇的劲儿。你描的线条……很稳。”
谢云归侍立在案侧,闻言,目光落在她悬停的指尖上,低声道:“殿下过誉。只是依样勾勒,不敢有失原意。”他顿了顿,“姑祖母年轻时,曾随外祖父在一位收藏家府中见过此画的真迹残卷,念念不忘。能借此摹本,让她老人家再看个大概,云归也算略尽心意。”
沈青崖直起身,目光从画稿移向他:“你补的这几处,”她指向画中溪流旁几块被水渍晕染模糊的石头,“补得不错。石纹走向,与水势相合,不显突兀。看来,于画理一道,你并非‘略懂’。”
谢云归微微垂首:“不过是平日翻阅杂书,偶有所得。比起殿下琴棋书画皆精,云归不过班门弄斧。”
“本宫于画,也只是略通皮毛。”沈青崖走回窗边的短榻坐下,示意他也坐,“不过,观画如观人。笔墨轻重,布局疏密,皆可见心性。”她端起小几上温着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幅画稿,“你这笔法,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
“哦?不知殿下所指是……?”
“前朝的侍诏画师,顾闳中。”沈青崖缓缓道,“尤其他那幅《韩熙载夜宴图》。笔下人物情态各异,场景繁复,却一丝不乱。勾勒的线条,细处如游丝,劲处似折钗,既精准捕捉形貌,又暗含品评之意。你这描稿的笔力,虽不及顾大家收放自如,但那分对形与神的兼顾,和笔墨间那份……沉得住气的静,倒有几分相似。”
谢云归没想到她会将他的描稿笔法,与前朝那位以工笔人物着称、且画作暗藏政治讽喻的大家相提并论。这评价远超他的预期,甚至隐隐触及了他作画时那点未曾言明的心境——在繁复的线条与布局中,寻求一种绝对的掌控与内在的秩序。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生出些微的暖意与赧然交织的涟漪。
沈青崖却似只是随口一提,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放下茶盏,望向窗外。庭中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青石地面和枯黄的草根,唯有背阴处还残留着些许顽固的白色。
“快开春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江州地气暖,再过些时日,迎春该开了。”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迎春……”沈青崖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开得热闹,只是太闹了些。不如蜡梅清寂。”
谢云归想了想,道:“城西‘归云寺’后山,有几株老玉兰,听说年份久了,花开时如云似雪,香气清远,倒是合殿下所说的‘清寂’。”
“玉兰?”沈青崖转回头,“这时节,玉兰已有花苞了?”
“寺中地气特殊,又有殿宇遮挡寒风,往年此时,花苞已盈寸许。再过半月,想来便能开了。”
沈青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倒是清楚。”
谢云归微微一顿,如实道:“从前在临川时,母亲每年早春,都会去城郊一处庵堂看望故人。那庵堂后院也有一株玉兰,母亲极爱。云归随行过几次,故而记得些花期。”他顿了顿,补充道,“归云寺的玉兰,是听寺中一位熟识的知客僧提起过,说其气象,更胜寻常。”
又是母亲。沈青崖发现,在这样闲谈的场合,谢云归提起母亲的频率,远比在谈及正事或过往伤痛时多。语气也总是平和的,带着温暖的追忆,仿佛那些曾经的苦难并未完全遮蔽掉与母亲相处的、那些平淡却珍贵的时光。
这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陈氏夫人,印象又深了一层。一个能在逆境中为儿子保有对花草、书画、节气更迭之敏感的妇人,她的内心该是何等坚韧与丰盈。
“令堂……是个懂得生活趣味的人。”沈青崖道,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叹。
“是。”谢云归眼中泛起柔光,“母亲常说,日子再难,天地间的美总是公平的。看见了,记住了,心里便能松快些。”
看见了,记住了,心里便能松快些。
沈青崖默念着这句话。这道理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难以做到。至少,于她而言,看见美不难,记住也不难,但那“松快”,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法真正抵达心底那片荒芜之地。
或许,她缺的,就是陈氏夫人那种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保有的、对生活本身朴素而坚韧的热爱。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沈青崖才重新开口,话题却又转开了:“前日,皇兄来信了。”
谢云归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坐直了些。
“不是朝政。”沈青崖摆摆手,示意他放松,“只是些家常。问本宫在江州可还习惯,叮嘱些起居饮食。末尾,提了一句,说宫里暖房的水仙开了,想起本宫幼时最爱在年节时摆弄水仙,便让人画了一幅,随信附来。”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倒出一张折叠的洒金笺。展开,是一幅小巧精致的水仙图,工笔设色,花瓣莹白,嫩黄的花心点染得恰到好处,衬着几片青翠的叶子,生机盎然。画技算不得顶好,却透着十足的用心。
谢云归凑近些看了,赞道:“笔触细腻,设色清雅,更难得是这份心意。陛下对殿下,关怀备至。”
沈青崖看着那幅水仙图,目光有些悠远。“皇兄他……自母妃去后,便是如此。国事繁忙,却总记得这些琐碎。”她顿了顿,“本宫幼时顽劣,嫌宫里花匠养的水仙叶子太长,不够精神,曾偷偷拿剪刀修剪,结果剪坏了好几盆,被管事嬷嬷告到皇兄那里。皇兄没责罚,反倒寻了本讲莳花的老书给我,让我自己琢磨。”
她提起这段往事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让谢云归心头微微一颤。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与如今截然不同的、尚且鲜活稚气的小公主。
“后来呢?殿下可琢磨出门道了?”他顺着话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算是吧。”沈青崖将水仙图重新折好,放回锦囊,“知道了水仙叶子不能乱剪,要靠光照和水温来控制。后来养的水仙,倒是比花匠养的更挺拔些。”她抬眼,看向谢云归,“说来,水仙的鳞茎,与江州这边常吃的慈姑,倒有几分相似。”
“确是。都是水生,鳞茎储存养分。”谢云归点头,“江州湖泽多,慈姑常见,炖汤、清炒皆宜,只是略带苦味,有些人吃不惯。”
“本宫尝过,苦后回甘,别有风味。”沈青崖道,“比之京中常吃的山药、芋头,更清爽些。”
两人就这样,从玉兰花期,说到水仙习性,再到江州与京中食材的差异,话题漫无目的,却自然而流畅。没有预设的议程,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是两个对生活细节有些许感知与记忆的人,分享着彼此视野里一些微不足道的、却带着温度的点滴。
阳光在暖阁内缓慢移动,从长案移到短榻,再慢慢爬上东墙。光影变幻间,时间悄然流逝。
沈青崖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这样的闲聊。不必费心机锋,不必权衡利弊,甚至不必刻意维持某种姿态。只是随意地说着话,听着对方接话,偶尔陷入短暂的、却并不尴尬的沉默。
谢云归也显得松弛许多。他依然恭敬,但那份恭敬里,多了几分专注倾听的耐心,和愿意分享自己生活经验的坦然。他会说起江州本地一些有趣的习俗,比如正月里“偷青”的旧俗(现已少见),或是哪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做的梅花糕最地道。也会在她提起京城某样事物时,诚恳地表示未曾见过,或好奇地询问细节。
这些话题都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琐碎。但奇怪的是,沈青崖并不觉得乏味。反而,在这些琐碎的交换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些更具体的、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侧面——他记得母亲爱玉兰,他知道寺中花讯,他了解本地风物,他对食物有自己的品评。
这些侧面,与那个在朝堂上沉稳干练、在阴谋中狠辣果决、在她面前时而偏执时而脆弱的谢云归,拼合在一起,让这个人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饱满、复杂,也愈发……真实。
真实的,像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而非一个单纯的符号或工具。
窗外的光线渐渐转为金红。
沈青崖放下不知是第几杯已然温凉的茶,看向窗外。“时辰不早了。”
谢云归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起身:“是。云归该告退了。”
沈青崖微微颔首,没有留他。
谢云归行礼,退至门边,却又停下,似想起什么,回身道:“殿下提起水仙……行辕后园暖房里,似乎也养了几盆,前两日见着,已有花箭抽出。殿下若得闲,或可一看。”
沈青崖抬眼看他,片刻,应道:“好。得空去看看。”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再次行礼,这才转身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愈发明艳的晚霞。案上,那幅描好的《溪山行旅图》稿子依旧摊开着,墨线在夕照下仿佛有了温度。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半日闲谈,就像在心底那片荒芜之地上,无意间瞥见的几丛零星的、不起眼的绿意。它们微不足道,无法改变荒原的本质。
但至少,它们存在过。
被人看见过,也被人……交谈过。
这或许,便是“同在”最寻常,却也最真实的模样。
无关风月,无关权谋。
只是两个灵魂,在某个平凡的午后,借由几句闲话,几幅画,几样花草食物,短暂地、真实地,交换了一部分彼此眼中的世界。
然后,各自归于各自的轨迹。
但交换的余温,却仿佛还留在空气里,留在掌心杯壁的温热上,留在这幅墨线清晰的画稿中。
她缓缓起身,走到长案边,将画稿小心收起。
动作间,瞥见自己袖口沾了一点点方才看画时不小心碰到的、极细的墨渍。
她没有立刻去擦,只是看着那一点小小的黑痕。
然后,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没有厌倦,没有疲惫。
只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怅然。
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心底那片空茫里,轻轻拨动了一下。
又迅速,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