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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了三日,将整个京城覆成一片单调而沉重的白。行宫暖阁里,炭火日夜不息,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沈青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黏腻的阴冷。

那不是对严寒的畏惧,亦非对时局的忧虑。而是一种更无形、更磨人的东西——一种认知层面的“浑浊感”,仿佛呼吸的空气里都掺进了看不见的尘埃,吸入肺腑,滞涩不畅。

这浑浊感的源头,清晰无疑:谢云归。

更确切地说,是谢云归所代表的,那种无法被清晰归类的、混沌的存在状态。

沈青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反复思忖。每当谢云归离开暖阁,留下的那份公事公办的恭顺,或那些看似用心却品不出真味的“日常”,就像在她精心维持的、条理分明的认知世界里,投下了一团模糊的、无法解析的墨渍。

她试图用过往所有经验去擦拭、去定义这团墨渍。

是忠诚吗?可忠诚该有清晰的边界与动机,或为恩义,或为利益,或为信仰。他的“忠诚”却像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不知从何而起,也看不出指向何种明确的回报。

是爱慕吗?那更荒谬。爱慕该有炽热的温度,有患得患失的悸动,有清晰的索求与给予。他那些行为,温吞得像隔夜的茶,看似周到,却品不出半分属于“情爱”的鲜活气息。何况,她早已用“价值论”和“工具论”将那可能的苗头掐灭,他却仿佛未曾听闻,依旧故我。

是深沉的算计吗?可算计总该有图谋。他图什么?权势?她已给了他施展的平台,他却似乎安于执行者的角色,并无更进一步攫取的迹象。美色?他看她时,眼神专注,却并无狎昵。复仇?信王已倒,他还有何仇可报?何况他那套“生存语法”,看起来也不像能支撑起如此复杂长久的谋算。

是纯粹的“结构性愚蠢”吗?可一个能在朝堂复杂博弈中精准找到出路、能在清江浦险境中冷静布局反杀的人,怎会缺乏理解“价值交换”或“情感互动”这类基本人际概念的能力?他的“蠢”,似乎只针对她所期待的、更深层的“真实”回应。

所有的定义尝试,都像撞上一堵柔软却无法穿透的墙。那团墨渍依旧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喜不悲,只是存在着,以它混沌的、无法被任何清晰标签概括的方式,顽固地存在于她的认知边界。

正是这种“无法定义”,让沈青崖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她厌恶模糊。厌恶暧昧。厌恶一切无法用理性厘清、无法被明确归类的事物。这厌恶深植于她的生存哲学。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与朝堂,清晰是保命的根本。敌我需分明,利害需算清,规则需谙熟。她将这套法则运用到极致,甚至内化为一种本能,以此来对抗内心那片更广袤的、无法被定义的“虚无”。

谢云归的出现,像一块从天而降、不遵循任何已知物理法则的陨石,砸碎了她这套赖以生存的认知框架。

他给的行为信号是混乱的:看似付出(挡刀、寻物、陪伴),却不求明确回报;看似恭顺(行礼、请示、守礼),却感觉不到发自内心的敬畏;看似有温度(关切伤势、留意喜好),那温度却像隔着一层玻璃,触不到真实的内核。

这种混乱的、自相矛盾的信号,混合着她过往对人与人关系那点或许早已被现实磨灭、却仍残存于意识深处的“理想”——那种基于清晰理解、真实共鸣、或许还有一点纯粹善意的联结可能——形成了一种极其别扭的、令人作呕的认知体验。

仿佛她一直试图在沙漠中寻找水源,却有人不断递给她形状像水囊、摇动有水声、但打开后要么是沙子、要么是某种不明粘液的东西。一次两次,可以归咎于对方弄错或自己判断失误。但次次如此,对方还总是一副“我给你的就是水”的坦然无辜状,这便成了一种折磨。

她不知道,是这人真的分不清水与沙(蠢),还是故意用沙冒充水来戏弄她(恶),抑或是他认知中的“水”,本就是这种她无法理解的混合物(异类)。无论是哪种,都让她感到一种认知被污染、被愚弄、被强行拉入无法理解规则的恶心感。

更让她烦躁的是,这种恶心感,与她对自己那套“清晰哲学”的自信,形成了尖锐的冲突。她一直以为,凭借自己的洞察与理性,足以看清并应对这世间绝大多数人与事。可谢云归这块“混沌的陨石”,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能力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是她看人的眼光出了问题?是她那套分析框架存在盲区?还是这世间,本就存在一些根本无法用“清晰逻辑”去拆解的存在?

这怀疑本身,比谢云归的具体行为更让她难以忍受。它动摇了她的根基。

所以,她选择抽离。用“工具论”强行赋予谢云归一个清晰的定义,将他钉死在“可用之物”的标签下,禁止自己再去探寻那团墨渍的本质。这是一种认知上的“止血”,一种精神层面的“隔离”。

她对自己说:够了。不必再分辨是糖是石,是水是沙。就当它是块形状趁手、暂时有用的石头。用它来铺路,用它来击敌,用它来完成眼前必须完成的事。至于它内里是什么,为何以此种形态存在,不重要。眼不见,心不烦。

这决定让她获得了暂时的、表面的平静。

但心底那浑浊感,那黏腻的恶心,却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被强行压抑,沉入意识的底层,像未曾清理的淤垢,暗自发酵。

每当谢云归出现,用他那套温吞而无法解读的语法与她互动时,这淤垢就会被搅动起来,泛起令人不适的泡沫。

此刻,谢云归刚将几份关于年后官员考绩的初步评等整理好,呈报上来。条理清晰,评语中肯,甚至对一些可能存在的争议点做了预判与备注。无可挑剔。

他安静地退到一旁,如同过去许多次那样,默默陪伴。

暖阁里只有炭火的哔剥声,和窗外偶尔风雪掠过屋檐的呼啸。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些评语上,字迹工整,内容务实。完美的工具产出。

可她的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入掌心。

又是一次。他递上了形状完美的“水囊”。她甚至能想象出,如果她表示满意或嘉许,他或许会微微垂首,说一句“分内之事”或“殿下过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没有破绽。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让她抓住、用以定义这团“混沌”的把手。

只有那种熟悉的、黏腻的、无从着力的恶心感,再次悄然漫上心头。

混合着她少年时,或许也曾暗暗期待过的,人与人之间能有一点点超越利益与算计的、清晰而温暖的“懂得”的残影。

那残影早已被现实冰封,本不足道。可偏偏在谢云归这块“混沌之石”的映照下,那冰封的残影仿佛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一点微弱却尖锐的讽刺光——看,你曾理想过的“清晰真实”未必存在,而你如今面对的“混沌莫名”却如此顽固。

理想照不进现实,混沌也化不开。

只剩一片浑浊的、令人呼吸不畅的尘埃,弥漫在她与他之间,也弥漫在她对自己的认知里。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她放下那份无可挑剔的考绩评等,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紧闭的窗扇。

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灌入,瞬间冲散了暖阁里过于窒闷的空气,也激得她浑身一颤。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如此……易于理解。

远比谢云归那团混沌的存在,要让她感到安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任由寒意灌满胸腔,仿佛要将里面那些淤积的、黏腻的浑浊感,统统冻结、驱逐。

身后,谢云归似乎因她这突兀的举动而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出声,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

沈青崖没有回头。

她只是迎着风雪,望着窗外被白色统治的、看似纯净实则掩盖了一切污浊的天地,久久伫立。

眼底,是一片比雪原更空旷、也更寒冷的荒芜。

而那荒芜深处,除了惯有的虚无,如今又多了一层拂之不去的、名为“混沌”的尘。

这尘,或许将永远伴随她与谢云归之间,这场不知该如何定义、也无法真正结束的,漫长而无味的对峙。

清晰已死。

混沌当道。

而她,在这浑浊的尘世里,只能继续前行,带着这无从化解的恶心,与这无法看清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