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连同鬓边微凉的荷花,成为了谢云归世界中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
之后的几日,苏州别馆的日子仿佛浸在蜜糖与晨露调和的温水里,缓慢、宁静、泛着不真实的微光。沈青崖似乎彻底卸下了某种沉重的甲胄,允许自己沉浸在这段偷来的闲暇里。
他们依旧泛舟,穿梭在日渐凋零却别有一番清寂之美的残荷深处。谢云归的撑船技术肉眼可见地熟练起来,小舟在他手中变得服服帖帖,总能稳稳停在她想细看的一茎枯蓬,或一羽落蜻蜓旁。
她有时会靠坐在船头,握一卷闲书,半天不翻一页,只望着水天交接处出神。谢云归便也停下篙,安静地守在一旁,目光描摹她侧脸柔和的线条,和长睫垂下时投在眼下那一片小小的阴影。他不打扰,只是存在,如同她身后一道沉默而忠诚的影子,却又因那日船头一吻与鬓边花,这影子仿佛也有了温度与呼吸。
他们也漫步。在别馆附近那些游人罕至的僻静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头探出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小洁白的花。她走在前面,步履闲适,偶尔驻足看墙角一丛顽强生长的凤仙,或是被某户人家门扉上斑驳古老的铜环吸引。他便落后半步跟着,目光随着她的视线流转,在她伸手轻触那些微末之物时,心尖也随之微微颤动。
她的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指着某处景致,淡淡说一句“这墙头的瓦松生得有意思”,或是“听,这户人家院里孩子在背书”。他便仔细去看,认真去听,然后低声应和,或是说出自己的一点发现。交流简短,却不再有往日朝堂或谋划时的紧绷与试探,更像是一种……分享。分享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
更多时候,是沉默。但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充盈的、彼此陪伴的静谧。仿佛两个各自走了很久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并肩歇脚看风景的人,无需言语,便知对方同在。
沈青崖享受着这种“同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云归的存在,像冬日里始终燃着的一盆炭火,不炽烈灼人,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他的举止体贴入微,却从不逾越她划下的无形界限;他依旧会因她一个随意的举动、一句平淡的话语而眸光发亮,甚至偶尔失神,那份毫不作伪的珍视与悸动,像最纯粹的水晶,折射着她自己都未曾仔细端详过的某些侧面。
他让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一个可以悠闲泛舟、驻足看花、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点顽皮与亲昵的沈青崖。这个自己,陌生,却让她觉得……不坏。
甚至,有些沉迷。
是的,沉迷。沈青崖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沉迷于这种被全然接纳、全然珍视的感觉,沉迷于这种可以暂时抛开所有身份与责任、只作为“沈青崖”而存在的自由,更沉迷于谢云归那双眼睛里,永远只为她一人亮起的、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光芒。
那光芒太盛,太真,几乎要灼伤她常年习惯于冰冷审视的眼。
所以,她吻了他。
在那个荷香弥漫的清晨,在看到他鬓边自己亲手簪上的花、和他眼中那片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深情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碰触那片光芒,想确认那份炽热的真实,或许……也想回应些什么。
吻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消融,只留下一丝微凉的湿意。
但带来的震荡,却远超她的预期。
谢云归的反应,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那个简单动作所蕴含的巨大力量——足以让他灵魂战栗,世界颠覆。
那一刻,沈青崖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有掌控的满足,有试探成功的微悦,有看着他为她失神颠倒的隐秘欢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更深层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在吻过他之后,耳根发热,心跳失序。
可当最初的悸动平息,当两人重新回到那泛舟、漫步、沉默相伴的日常里,沈青崖却开始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入了心”。
谢云归这个人,他的偏执,他的伤痕,他的炽热与忠诚,他带给她的那种前所未有的“真实”体验与“完整看见”,早已深深嵌入她的生命轨迹,无法剥离。她关心他的伤势,习惯他的陪伴,甚至开始依赖他带来的那份安宁与暖意。他不再是棋子,不再是单纯的工具,他是她生命中一个重要的、特殊的、已然占据一席之地的存在。
可是,“入了眼”吗?
她欣赏他的容貌,清俊挺拔,自有风骨。但更多的,她“看见”的是他温润表皮下的棱角,是他清澈眼眸下的幽深,是他恭敬姿态下的偏执,是他所有复杂矛盾特质的集合。她看他,如同看一本艰深却引人入胜的书,字字句句都想读懂,却未必是带着纯粹爱慕的“凝视”。
至于“入了情”……
沈青崖蹙起了眉。
情是什么?
是话本里写的生死相许、非卿不可?是民间夫妻的举案齐眉、绵长温存?还是那种让人神魂颠倒、甘愿抛却一切理智的炽热情愫?
她对谢云归,有怜惜,有好奇,有掌控欲,有因他纯粹炽热的情感而生出的回应与满足,甚至有……欲望。那日船头的吻,和之后几次指尖无意相触时心头的微澜,都证实了这一点。
可这是“情”吗?
她不确定。
她对他,似乎缺少那种传说中的、焚心蚀骨、让人全然忘我的“爱恋”。她依旧清醒,依旧会权衡,依旧会在享受他带来的温暖时,不忘记自己是谁,不忘记前路还有多少责任与风波。她选择与他共度这段时光,选择允许他靠近,甚至选择给予他亲昵的回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符合她当下“体验鲜活”、“珍惜自己”的心境,是因为谢云归恰好提供了她所需要的情感价值与陪伴。
这是一种基于理性选择与情感需求的结合,而非纯粹感性的、不可控的沉沦。
她“入了心”,将他放在了心里一个特殊而重要的位置。
她未必全然“入了眼”,是以审视与探究的目光居多。
她更未彻底“入了情”,至少不是那种全然忘我、丧失权衡的“深情”。
这样的认知,让沈青崖在享受眼前静谧甜蜜的同时,心底始终悬着一丝冷静的、甚至略带冷意的审视。她像是一个站在温暖春日花园里的旅人,一边感受着阳光花香,一边清晰地知道,季节会流转,花园并非归宿,自己终将继续前行。
而谢云归,似乎全然沉浸在花园的绚烂里。他看向她的每一眼,都仿佛在凝视整个宇宙的中心;他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透着将她奉若神明的虔诚与喜悦。那份感情,太满,太真,太……不计代价。
这让沈青崖在感到被珍视的满足之余,也隐隐生出一种负累感。
她承受得起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将全部生命意义都寄托于她的感情吗?
她能回报以同等重量、同等纯粹的东西吗?
如果有一天,她必须离开这座“花园”,继续她身为长公主、身为沈青崖必须去走的路,而他执意要跟随,甚至可能因此伤痕累累……她又该如何?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像淡淡的阴影,萦绕在这段难得静谧时光的边缘。
这一日午后,秋阳暖融。两人在别馆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里对弈。沈青崖执白,谢云归执黑。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势均力敌。
沈青崖落下一子,目光却不由落在谢云归专注研判棋局的侧脸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光影。他微微蹙着眉,长睫低垂,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
如此安静,如此美好。
可沈青崖知道,这安静美好之下,是两人截然不同的情感状态与对未来的期许。他视此为天堂,或许还憧憬着永恒。而她,只当这是一段值得珍惜的旅程,终点在望,归期已定。
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今日便到此吧。”她放下手中的白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谢云归从棋局中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关切:“殿下可是累了?还是……云归哪里下得不好,扰了殿下兴致?”
“没有。”沈青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在秋风中微微晃动的竹影,“只是忽然觉得,再精妙的棋局,下得久了,也不过是黑白子的排列组合,无甚新意。”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谢云归心头微微一沉。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丝超脱与疏离,仿佛眼前这局棋,连同这几日静谧的时光,于她而言,都只是可以随时抽离的“排列组合”。
他放下棋子,也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半步之遥,低声道:“殿下若觉无趣,我们……可以做些别的。听说城外寒山寺的枫叶正红,明日……”
“谢云归。”沈青崖打断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京里来了信,北境有些事务需要尽快处理。我们……该回去了。”
该回去了。
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骤然插入了这段温存时光的锁芯。
谢云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应道:“……是。不知殿下,打算何时启程?”
“三日后吧。”沈青崖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子上,心底那丝冷硬的决断,竟也泛起一丝细微的涩意。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苏州很好,这几日……也很好。”
这是她难得的、近乎直白的认可。
谢云归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找出更多留恋与不舍的痕迹。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恭敬道:“云归……明白了。这便去准备。”
他转身欲走。
“谢云归。”沈青崖再次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回身望来。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这个将她视为全部光亮、此刻却因她一句“该回去了”而骤然失色的男人。心底那片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她只是走上前,伸出手,像那日为他簪花一般,轻轻拂了拂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回去后,还有很多事。”她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你……跟紧我。”
不是命令,不是承诺。
更像是一种……许可。许可他继续留在她的世界里,跟随她的步伐,面对未来的风雨。
谢云归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那眼底黯淡下去的光芒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火炬,骤然迸发出更灼热、更坚定的光彩。他郑重地、近乎誓言般地点头:
“是。云归……此生必紧随殿下,寸步不离。”
沈青崖收回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重新望向窗外的竹影。
谢云归深深看了她背影一眼,不再停留,快步离去安排回京事宜。
敞轩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独自站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拂过他肩头衣料时的触感。
心已动,眼未迷,情难测。
前路漫漫,归期在即。
她能守住自己这份清醒的心境,又能将他这份灼热的追随,安置于何处?
秋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