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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冰,寒意扩散得快,沉底得也快。朝堂上吵嚷了几日,最终定下了“增兵严防、静观其变”的章程。边军动了起来,京城的紧张气氛却随着初冬第一场细雪的落下,反而诡异地松弛了些许——该议的议了,该派的派了,剩下的,便是等待与煎熬,非人力可速决。

公主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更旺了些。沈青崖将朝堂上那些关于北境的争吵关在门外,也把自己心里那点因旧事牵动而起的微澜,刻意压了下去。她如今越发贪恋这份室内的暖意与宁静。

谢云归再来时,带的不再是北境军报或朝议动向,而是一小篓刚刚上市的、黄澄澄的柿子。柿子被仔细地盛在青瓷碟里,摆在暖榻边的小几上,映着窗外簌簌落下的细雪,格外鲜亮诱人。

“西市老农挑来的,说是霜打过的,格外甜。”他今日未穿官服,一身寻常的鸦青色棉袍,袖口熏着淡淡的、类似松针的冷香,立在炭盆旁,用火钳慢慢拨弄着银炭,让暖意更均匀地散开。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惯了这些琐事。

沈青崖倚在榻上,手里拢着个小小的手炉,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掠过那碟柿子,又落在他低垂的、专注拨弄炭火的侧脸上。炭火的红光映着他清俊的轮廓,将那平日里的书卷锐气柔和了不少,竟显出几分居家的温润。

“放着吧。”她淡淡道,重又将目光落回书页,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茯苓,“天冷,你也坐下暖暖。”

谢云归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低应了声“是”,将火钳架好,在炭盆另一侧的锦墩上坐了。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炭火的暖意,又不会侵扰到她。

暖阁里一时只有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书页翻动的窸窣,和窗外落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沈青崖看了几页书,觉得眼睛有些乏,便将书卷搁下,伸手去拿茶盏。盏中茶汤已温。她还未蹙眉,旁边已伸过一只手,自然地将那半凉的茶盏取走,又将一直煨在炭盆边小银吊子里的热水注入一盏干净的素瓷杯,试了试温度,才轻轻放到她手边。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刻意讨好的殷勤,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帖。

沈青崖端起新斟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抿了一口,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眼,看向对面。

谢云归已重新坐回锦墩,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杯热茶,正垂眸静静饮着,姿态放松,仿佛本就该坐在这里,在这落雪的午后,共享一盆炭火的暖意,与一室无言的安宁。

没有谈论北境危局,没有分析朝堂风向,甚至没有刻意找些风雅话题来填补寂静。只是这样坐着,偶尔添一块炭,续一杯水,各自做着手中最闲散的事。

沈青崖忽然觉得,这似乎比那些炽烈的誓言、惊险的共谋,更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熨帖。

她想起他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用“正事”包装的探望,那些试图用共同经历来“新增记忆”的执着。而此刻,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更舒适、也更“安全”的陪伴方式——不再总是试图点燃什么,只是安静地提供着这炭火般的、恒常的温暖。

或许,他也倦了?倦了那种时刻需要算计、需要表演、需要调动全部心力的激烈模式?开始贪恋起这无需多言、不必费神、仅仅“同在”便好的平淡时光?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心底某处微微一松。

她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立刻看进去。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被炭火映得微微发红的修长手指上,那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

谢云归抬眸看来,眼神清澈平静,带着询问。

“你少时在江州……冬日也常这般围炉取暖么?”她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追忆的微光。“江州湿冷,冬日阴寒入骨。家中……炭火不常足用。母亲体弱,我便常常去城外捡些枯枝,或在书院帮工,换些劣炭。夜里守着那小泥炉,添柴拨火,盼着它能烧得久些,暖和一些。”他声音平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境遇稍好,炭火足了,这习惯却改不了了。总觉得守着炭盆,心里踏实。”

他说得简单,沈青崖却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在江南湿冷的冬夜里,守着微弱炉火,眼中映着那点可怜的光与热的模样。那一点火光,或许便是他贫寒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可握在手中的温暖与希望。

所以,他如今对炭火有种执念?所以,他此刻坐在这里,拨弄炭火的动作如此熟练专注,眉宇间甚至流露出一种近乎安然的神色?

“是么。”沈青崖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暖意融融的手炉,忽然觉得,这由精工巧匠打造、内里燃着名贵香炭的手炉,与他记忆中那小泥炉里的劣炭火光,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是寒冷世道里,一点微末的、赖以存身的暖意。

她又抬眼看了看他。他正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他此刻守着的,不止是这盆银炭,也是他如今生活中,这点来之不易的、平静而温暖的“常态”。而她这暖阁,便是提供这“常态”的所在。

她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

暖阁里重归寂静。炭火静静燃烧,茶香袅袅,雪落无声。

沈青崖看了几行字,觉得手炉有些凉了,便顺手将它放在小几上,打算唤茯苓来换炭。

旁边却已伸过手来,极其自然地取走了那微凉的手炉,打开精巧的铜盖,用火钳从炭盆中夹起两块烧得正红、却无烟无焰的银炭,仔细地填入手炉中,盖好,轻轻晃了晃,待温度均匀了,才用一方素帕垫着,放回她手边。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或表功。

沈青崖看着手炉上素帕的一角,又抬眼看了看他。他已完成动作,重新坐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拢住重新变得暖烫的手炉,那热度透过细腻的皮质,熨帖着她微凉的掌心。

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也被这持续而安静的暖意,悄无声息地,又融化了一小圈。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算计博弈。

只是一个怕冷的人,和一个……习惯了为别人守住炭火的人。

在这落雪的午后,共享一室暖意,无话,却也无须多言。

窗外,雪渐渐大了,将庭院染成一片纯净的洁白。

炭盆里的火,安静而持久地燃烧着,照亮了暖阁小小的一角,也将两人的身影,柔和地投映在铺着厚毯的地面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