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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长街寂寥。公主府的车驾停在谢云归临时赁住的小院外,青布车厢在稀薄月色下只余一个沉默的轮廓。沈青崖未让车夫叩门,只带着茯苓,悄无声息地步入那扇虚掩的柴扉。

院子极小,只一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下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未饮尽的药渣。东厢房窗纸透出晕黄黯淡的光,映着一个伏案的侧影,瘦削,挺直,一动不动。

茯苓欲上前通报,被沈青崖抬手止住。她独自走到廊下,在那扇透光的窗前驻足片刻,然后抬手,屈指,轻轻叩响了窗棂。

笃,笃笃。

声音不重,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内的侧影骤然一僵,随即,灯火晃动,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缓缓直起身,转向窗户的方向。停顿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房门从内拉开。

谢云归站在门内,一手仍扶着门框。他已换了常服,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底有浓重的倦色,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些倦色被一种更复杂的震动取代——惊愕,茫然,随即化作一片沉静到近乎死寂的幽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动作有些僵硬。

沈青崖步入屋内。房间比她想象的更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两个尚未完全打开的箱笼,桌上除了文房四宝,便只有她傍晚才见过的那只乌木长匣,盖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显然,他已经将自己“交出去”了,连同那些最不堪的过往。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药味,还有他身上那种清冽又苦涩的气息。

“殿下……”谢云归在她身后关上门,声音低哑,“夜已深,您怎么……”

“来看看你。”沈青崖转过身,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听说,你打算请调北境或南疆?”

谢云归垂眸,避开了她的注视,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京中……已无云归立足之地。边陲虽苦,或可略尽绵薄,也算……不辜负殿下昔日举荐之恩。”他说得克制,字斟句酌,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冰冷的石缝里挤出来的。

“无立足之地?”沈青崖重复着,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谁说的?”

谢云归因她的逼近而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板。他抬起眼,终于看向她,那双总是藏着幽深情绪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湖,底下空空荡荡。“殿下……心中自有明断。云归……残破之躯,污浊过往,本就不该玷污殿下清誉,亦不该……成为殿下前行之负累。”

他说得缓慢,清晰,仿佛已经将这番话在心里咀嚼过千百遍,每一个字都带着自毁般的冷静。“远离京城,对殿下,对云归,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

沈青崖听着这四个字,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心底那潭被她强行压制的湖水,再次剧烈地翻腾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无力与荒谬的刺痛。

“谢云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你觉得,本宫今夜来此,是来听你说这些‘最好选择’的场面话?”

谢云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冰封的眼底似乎有裂痕闪过,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殿下……云归所言,俱是肺腑。殿下聪慧明澈,当知……云归所言非虚。”

“聪慧明澈……”沈青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嘲弄,“是啊,本宫是太清醒了。清醒到可以拆解你的每一句话,分析你的每一个眼神,推演我们之间的每一种可能。清醒到可以冷静地告诉自己,你的爱里有太多扭曲,你的需要里有太多匮乏,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并非‘必要’。”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清醒地知道,没有你,我依然是沈青崖,依然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更好。我清醒地知道,所谓的‘唯一’与‘不可替代’,或许只是特定情境下的幻觉。我更清醒地知道,及时止损,理性安排,才是对彼此都负责任的做法。”

她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余一步之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苦涩的药味,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感受到他身体因她的话语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谢云归,你看,”她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又仿佛带着某种破碎的微光,“我多清醒。清醒到……可以亲手把你推开,可以为你安排一条看似‘最好’的远路,可以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谢云归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地盯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封的湖面在她的话语下寸寸龟裂,底下汹涌的黑暗与痛苦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

“可是,”沈青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沙哑,“我忘了问你……”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触碰他,只是那样虚虚地指着他心口的位置,指着他身上那件半旧棉袍下、或许还包扎着的伤处,也指着他此刻翻江倒海、却死死压抑的内心。

“……你疼不疼?”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枚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了谢云归死死筑起的心防。

他猛地后退,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冰封彻底碎裂,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混合着剧痛、恐惧、绝望与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冀,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他所有伪装,清清楚楚地写在了骤然泛红的眼底,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某种迟来的、却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审判。嘴唇颤抖得厉害,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殿……下……”

沈青崖没有放过他。她继续向前,逼近他因后退而无路可退的身体,目光不曾从他脸上移开半分。

“你把那卷地图给我,把你自己最不堪的来处剖开给我看,然后告诉我,你要走了,去一个远离我的地方,这是‘最好的选择’。”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上,“谢云归,你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是因为我看穿了你的‘爱情’不够纯粹,看穿了你的‘需要’里有太多你自己的影子,所以你觉得……不配留在我身边了?还是因为,你害怕了?害怕你的过去会真的成为我的‘负累’,害怕你那些扭曲的依恋终有一天会让我厌烦,害怕……我最终会像你所恐惧的那样,转身离开?”

“所以你先走了。用这种看似‘懂事’,看似‘为我好’的方式,先一步离开。这样,你就永远不用面对那种可能被抛弃的恐惧了,是吗?”

她的剖析尖锐、冷酷,甚至残忍,却精准地刺中了谢云归最深的恐惧与自毁倾向。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那是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的姿态。

沈青崖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颤抖的身影。胸口的刺痛愈发尖锐,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她说对了。

他的“清醒”,他的“选择”,他的“为我好”,底下藏着的,依旧是那个在落枫坳山洞里瑟瑟发抖、害怕被抛弃的孩子的恐惧。他用成年人的理智包裹着它,用看似无私的奉献粉饰着它,但内核从未改变。

而她呢?她的“清醒”,她的“自足”,她的“不需要”,难道就全然是真理吗?

当她在批阅那些枯燥公文时,心头掠过的空茫;当她推开窗,看到庭中寒露,却无人可以分享那一瞬静谧时,闪过的细微寂寥;当她看到那卷浸满他血泪的地图,泪水毫无预兆落下时,那份无法用理性解释的震动与悲悯……

这些,又算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能“自给自足”,能“理性分析”,这些真实涌现的情感与缺口,就可以被忽略,被否定,被归为“不必要”吗?

爱情需要不清醒吗?

或许是的。需要一点盲目的信任,需要一些非理性的勇气,需要接纳那些无法被完全解构的、混沌的真实。

而她,沈青崖,确实太清醒了。清醒到差点用这份清醒,扼杀了自己内心深处,同样真实存在的、对深刻联结的渴望,也差点用这份清醒,将另一个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推向更深的冰原。

她缓缓蹲下身,与蜷缩的谢云归平视。

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扶他,只是轻轻地,覆在了他因压抑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背上。

谢云归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纵横,眼底一片狼狈的猩红,褪去了所有温润或疯狂的伪装,只剩下一个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脆弱到极点的真实灵魂。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绝望的荒原,和荒原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星火。

她的目光依旧清醒,却不再冰冷。

那是一种带着悲悯、带着理解、也带着某种终于下定决心的、温热的清醒。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坚定,“我确实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你的爱不完美,清醒地知道我们前路多艰,清醒地知道未来可能有无数分歧与风雨。”

“但是,”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我也清醒地知道……”

“知道那卷地图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曾有一个孩子,在拼命地活着。”

“知道江堤上那支射向我的弩箭前,有一个人,毫不犹豫地挡了上来。”

“知道暴雨夜里,那个跪在雨中的身影,心里有多疼。”

“更知道……此刻在我面前,这个褪去所有伪装、狼狈不堪的人,是真实的。”

她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难以置信的光芒,继续缓缓道:

“我的清醒告诉我,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但我的清醒也同样告诉我……‘这一个’,此时此刻,此地此心,无法被简单地‘替代’。”

“因为那些共同走过的路,经历过的生死,交换过的真实,都已经刻在了彼此的生命里。它们或许不完美,或许充满误解与伤痛,但它们是唯一的,是我们共同创造的。”

“所以,别再说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她将他冰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他指尖的颤抖。

“留下来。”

“不是作为一把‘刀’,也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我‘拯救’或‘背负’的累赘。”

“就作为谢云归。那个有扭曲过往、有偏执情感、却也真实地……想要靠近我、守护我的谢云归。”

“我们一起,试试看。”

“试试看,两个都太过清醒、也都有满身伤痕的人,能不能找到一条……属于我们的,不清醒却真实的,路。”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彼此交握的手,传递着微弱的体温,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谢云归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却仿佛被瞬间照亮的模样。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崩溃,而是某种沉重的、带着巨大释然与更深悸动的奔流。

他反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却又在下一刻意识到,慌忙放松,却又舍不得放开。

“……殿下……”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云归……何德何能……”

“不是德能的问题。”沈青崖轻轻打断他,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极轻地拭去他脸上汹涌的泪水,“是选择的问题。”

“我选择了今夜来这里。”

“选择了……看清一切之后,依然想要试一试。”

“谢云归,这是我的选择。”

她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坚定。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谢云归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眼中的泪光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巨大震动、无边虔诚与决绝温柔的黑暗。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誓言,没有承诺。

只是一个点头。

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更清晰。

沈青崖微微弯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微笑。

然后,她拉着他,一起站起身。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

但屋内,两颗同样清醒、又同样选择了“不清醒”的灵魂,在泪光与紧握的双手中,仿佛终于穿透了层层迷雾,望见了彼此内心深处,那点一直存在、却曾被理性冰封的、真实的微光。

前路依然未知。

清醒与情感的交锋永不会止息。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选择了并肩。

选择了一起,走入那片未知的、或许充满荆棘、却也或许能开出独一无二花朵的……属于他们的旷野。

爱情需要不清醒吗?

或许。

但比不清醒更重要的,是看清一切之后,依然敢于选择的勇气。

与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