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通往客栈的石板路渐趋清静。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于地,沉默地延伸向前。
沈青崖步履平稳,帷帽垂纱随步轻荡,遮住了所有神情。方才市集中那一下似有若无的触碰,此刻在她心底反复回响——不是触感本身,而是谢云归那瞬间的僵直,与眼底骤起的、几乎焚毁一切伪装的惊涛。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反应。一种明确的、彻底的归属确认。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掌控的满足,而是一股更深的、近乎锐利的清明。
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未及深思的事。那动作快过思绪,近乎本能。像猛兽划下领地,不容置疑,更无需解释。
而这本能……从何而来?
是因为昨夜那场关于“先斩后奏”的争执,触碰了她对失控的深层焦虑,进而激起了对“所有物”更强烈的标记欲?还是因为,谢云归这个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侵入了她划定的禁区太深,深到她必须用更明确的符号来确认彼此的边界——或者说,确认他归属于她边界的哪一侧?
思绪翻涌,却无声无息。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叩出规律的轻响。
谢云归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比来时更近。方才那轻纱拂过的触感,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他肘间,更烫在他心底最偏执渴求的角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行走间微微曳动的裙摆上,呼吸依旧有些不稳,胸腔里那颗心仍在为那瞬间的“确认”而狂跳不止。
狂喜之后,是一种更深沉的战栗。
他明白那一下意味着什么。那是宣告,是划界,是比任何言语都更不容置疑的“所有”。她甚至不屑于用语言,只用一个近乎无心的动作,便将他彻底锚定在她身侧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上——不仅仅是臣属,是同行者,更是她以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式,纳入私人领域的存在。
这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渴望,却也带来了更重的、近乎虔诚的惶恐。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被占有”,可这占有来自沈青崖,来自这个心思深如寒潭、永远无法被完全揣度的女人。这“占有”的背后,是更深沉的控制,更莫测的规则,以及……一旦他行差踏错,便可能招致的、更彻底的毁灭。
但他甘之如饴。
甚至,渴望更多。
客栈就在眼前,二层临街的窗子透出温暖的灯火。沈青崖在门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微微侧身,帷帽转向他的方向。
“今日所见,大月国西市汇聚四方货物,商路之盛,可见一斑。”她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市集中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其香料、织造、乃至一些奇巧器物,工艺确有独到之处。你明日可再去东市匠作区细观,或许对北境军械改良,亦能触类旁通。”
话题转回了正事,语气是她一贯的冷静部署。
谢云归收敛心神,垂首应道:“是。云归明日便去。今日见那锻造炉火与淬火之法,确与中原不同,或可借鉴一二。”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似乎沉吟片刻,又道,“大月国主邀宴,定在后日。届时各方使者云集,耳目繁杂。你随我同去,多看,少言,留意西域诸国动向,尤其是与北境毗邻的那几部。”
“云归明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殿下,今日市集中……”
他想问是否因那些贵族女子的目光让她不悦,或是自己有何处护卫不周。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多余。她方才的举动,已是最好的回答。
沈青崖却打断了他:“市集喧嚣,鱼龙混杂,日后若再往此类地方,需更加留意。”她语气如常,听不出喜怒,“进去吧。”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客栈。
谢云归紧随其后。掌柜与伙计早已认得他们,恭敬引路。客栈内比外间温暖许多,空气中飘着食物与暖炉的气味。
回到二楼客房所在的回廊,沈青崖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下,并未立刻推门,而是对谢云归道:“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东市,不必急于一时,仔细看,仔细问。”
“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谢云归躬身。
沈青崖点了点头,伸手推开房门。就在她即将踏入房内的刹那,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帷帽微侧,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身影没入门内,房门轻轻合拢。
谢云归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久久未动。肘间那被轻纱拂过的感觉,又在记忆中清晰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她对他“所有权”的宣示,更是她开始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在意”——尽管那方式如此隐晦,近乎冷酷。
而她最后那个微不可查的停顿……是否,也泄露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同以往的牵绊?
谢云归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热流与悸动强行压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掌心,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按在了肘间。
一夜无话。
翌日,谢云归依言前往东市匠作区。沈青崖则留在客栈,处理大月国暗线送来的几份密报,并再次细阅关于后日国主夜宴的宾客名单与相关情报。
午后,谢云归归来,带回几卷详细的草图与笔记,上面记录了数种大月国铁匠独特的锻打手法、淬火介质配方,以及几种异形兵刃的构造图解。他讲解时思路清晰,不仅说明工艺特点,更能结合北境军械的现状,提出数条具体的改良设想,其中不乏令人耳目一新的巧思。
沈青崖听得认真,偶尔发问,目光掠过他专注阐述的侧脸,落在他因执笔绘图而微微用力、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确实是一把极好用的“刀”。锋锐,精准,且总能超出预期。
昨日市集中那点因外人觊觎而起的阴郁,在此刻他全神贯注的禀报中,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审视。
她需要他这把刀的锋利,也需要确保这锋利永远指向她所期望的方向。
那么,适当的“握柄”与“鞘”,便是必要的。
昨日那一拂,是“鞘”的标记。今日他毫无滞涩、甚至更加尽心竭力的禀报,便是“握柄”的反馈。
很好。
“想法不错。”听完他的禀报,沈青崖颔首,“可先整理成条陈,待回北境后,交与将作监的人详议。若有可行之处,不妨小范围试制。”
“是。”谢云归应下,将草图笔记仔细收好。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静,“殿下,后日夜宴,云归需备何物?或需留意何人?”
沈青崖将手边那份宾客名单推向他:“名单上标红的那几人,是西域诸国中与北境关联较密,或近年动向有疑的。宴上不必刻意接近,留心他们与谁交谈,神态举止即可。大月国主此番邀宴,名为共商商路,实则亦有试探各方虚实之意。我们只需做个合格的‘观察者’。”
谢云归快速浏览名单,将那几个名字与附注的背景记下。“云归明白。殿下,宴上……”
“本宫自有计较。”沈青崖打断他,语气平淡,“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
这便是要他不必担忧她的安危,亦不必僭越插手她的应对。
谢云归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是。”
沈青崖看着他恭顺应下的姿态,昨日那点尖锐的独占感再次浮现,却不再带着戾气,而是沉淀为一种更冷静的掌控欲。
她忽然道:“谢云归。”
“云归在。”
“你可知,一把刀,最忌为何?”她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如同冰刃刮过。
谢云归心神一凛,垂眸答道:“最忌……刃锋自伤其主,或……为他人所持。”
“不错。”沈青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刃锋需利,却需执于明主之手,方不致伤及无辜,亦不致反噬自身。而明主持刀,亦当时时拂拭,知其所长,明其所忌,方可如臂使指。”
她顿了顿,目光更深:“昨日西市,人多眼杂。你很好,未因外物分心。”
这是在肯定他昨日的“目不斜视”,也是在敲打——她看见了那些目光,也看见了他的反应。好的反应,值得肯定。但“未分心”是底线,是“刀”的本分。
谢云归背脊微微绷紧,低声道:“云归眼中,唯有殿下之事,殿下之安危。余者,不足入眼,更不足分心。”
“记住你今日之言。”沈青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后日夜宴,亦是如此。你所见所闻,凡与北境、与大月、乃至与西域局势相关者,事无巨细,报与我知。至于其他……”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言清晰无比——至于其他,尤其是那些可能投射在他身上的、来自各方的目光与心思,他需自觉屏蔽,而她,亦会留意。
这是一种更紧密、也更冰冷的捆绑。她给予他更大的信任与倚重(参与夜宴观察),同时也收紧了那根无形的缰绳(明确警示外界干扰)。
谢云归深深一揖:“云归,谨记。”
他明白,从昨日那一拂开始,他们之间那层本就复杂的关系,又添上了一道更私密、也更不容逾越的契约——他是她的“独器”,须全然专注,不容旁骛。而她,是持器者,会给予器用之地,亦会亲手拂拭,确保其永指所需之方向。
这很公平。
甚至,正是他渴求的。
“去吧。”沈青崖挥了挥手,“将东市所见,再行整理。后日赴宴前,我要看到一份简明的摘要。”
“是。”
谢云归退下后,沈青崖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异国街道上往来的人流。
昨日的冲动,今朝的敲打。
她似乎正在摸索一种与谢云归相处的新方式——不止于君臣,不止于盟友,不止于那危险的真实吸引。更是一种……拥有绝对主导权的、紧密的“绑定”。
绑住他的能力,绑住他的忠诚,也绑住他那不容他人觊觎的“存在”。
这想法依然带着冰冷的控制意味,但似乎,也掺杂了一丝连她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呵护”的念头?
拂拭刀锋,是为使其更利,也是为避免其蒙尘或为他人所染。
她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日轻纱拂过他衣袖时的细微触感。
霜刃已示。
而执刃之人,正在学习如何更好地掌控这柄独一无二、亦可能伤己的利器。
前路依然莫测,夜宴或藏风波。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异国的客栈里,沈青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种源于确认了所有权、并开始着手构筑更牢固掌控关系的平静。
至于这平静之下,那日益复杂的暗流将涌向何方……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浅啜一口。
眸色深沉如夜。
唯有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缓缓划过。
如同拂拭一柄看不见的、却已紧紧握于掌中的霜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