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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颔首,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沈青崖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息。

吞舟之欲。

他竟真的敢认。

承认他不仅要她的人,她的忠诚,她的智谋,更要她全部的心神与情感,成为他独占的疆土。

愤怒如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理智。被冒犯的震颤沿着脊柱攀升,让她指尖微微发凉。然而,在那愤怒与震颤之下,另一种更陌生、更尖锐的东西破土而出——是兴奋。一种棋逢对手、终于逼出对方所有底牌、看清这局博弈最终边界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书房内,死寂仍在蔓延。窗外的阳光似乎又明亮了几分,将谢云归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那骤然收缩的瞳孔,那苍白脸色下翻涌的狼狈与灼热,那不再掩饰的、如同深渊般幽暗的渴望。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甚至在最初的震动后,那眼神里反而升起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一种“既然已被看穿,便不再隐藏”的决绝。

他在等待。等待她的判决。是雷霆震怒,拂袖而去,彻底斩断这疯狂的妄想,还是……

沈青崖没有动。

她依旧端坐在书案之后,背脊挺直如松,下颌微扬,保持着长公主不容侵犯的威仪。只是那双映着秋日寒光的眸子,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

良久,久到窗外掠过一只飞鸟的影子,久到更漏又滴下清晰的一响。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丝病后的微哑,却不再冰冷,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缥缈的平静:

“谢云归,你可知,人心非疆土,无法攻城略地,据为己有?”

谢云归喉结滚动,声音低哑:“云归……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云归所求,也非强占。而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沈青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用你的疏离,你的冷淡,你步步为营的抽离,来逼本宫‘体验’你的不可或缺,以此换来‘心甘情愿’?谢云归,你这般手段,与强占何异?”

这话犀利如刀,直指他这些时日行为的本质。

谢云归的脸色又白了一分,眼中掠过清晰的痛楚,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是。手段卑劣,云归认。可若非如此,殿下可会……正视云归所求?可会思量,云归之于殿下,究竟意味着什么?殿下素来善于权衡利弊,掌控一切,将人心情感皆置于可计算、可分析的框架之内。若云归不用此法,殿下或许永远只会将云归类为‘可用之刀’、‘危险之伴’、甚或‘有趣之敌’,而不会去触碰那个更深的、关于‘离不开’的可能。”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距离并未逾矩,但那姿态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逼近感:“云归要的,从来不是殿下的‘一部分’。不是长公主对臣属的倚重,不是权谋者对盟友的信任,甚至不是两个孤独灵魂在深渊边缘的短暂共鸣。那些或许珍贵,但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如同最滚烫的烙铁,紧紧锁住她的眼眸,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带着血与火的热度:

“我要殿下想起北境风雪时,会想到我曾与殿下共担危局;提起江南烟雨时,会记得我曾与殿下同舟听雨;哪怕是批阅这枯燥奏章时,脑中掠过的某个念头,也会下意识地思量——‘谢云归会怎么看?’”

“我要成为殿下生命里,那个无法剔除的‘参照’。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如同呼吸、如同心跳一般,自然而然存在的一部分。是殿下愤怒时想质问的人,喜悦时想分享的人,迷茫时想依靠的人,纵使……纵使殿下将来厌了、倦了、想将我踹开时,也不得不面对那份因我离去而产生的、巨大空洞的人!”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近乎低吼,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绝望的坦诚。

“这就是我的‘吞舟之欲’。”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却又燃烧着最后火焰的平静,“殿下可以现在就将我逐出府门,将我打回原形,甚至……杀了我。但这就是我。扭曲,偏执,贪得无厌。若不能得此,宁可……一无所有。”

话音落下,书房内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袖中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着她内心同样激烈的震荡。

他不仅承认了野心,更将实现这野心那不堪的、甚至堪称恶劣的手段,也一并摊开。他将自己最丑陋、最不择手段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如同献祭。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谈判。

这是通牒。

以他自己为赌注的、最后的通牒。

沈青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继而越来越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竟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与释然。

她笑够了,才抬眸,重新看向神色紧绷、仿佛等待最终判决的谢云归。

“谢云归,”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不再有那种刻意的疏离,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清明,“你说,这是你的一辈子。”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冰,又如深潭,将他牢牢锁住:

“可你是否忘了,这不仅仅是你的‘一辈子’。”

“这也是本宫的‘一辈子’。”

“你以为,用你的偏执、你的手段、你的‘吞舟之欲’,来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来规划本宫的心神疆域,便是全部?”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截然不同的温度与气息——她的是清冷的药香与墨香,他的是滚烫的、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男子气息。

“你想要的,是‘完全’。”她仰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灵魂最深处的褶皱都剖开看清,“可你是否问过,本宫想要的‘完全’,又是什么模样?”

谢云归怔住了。他设想过她的愤怒,她的拒绝,甚至她的妥协,却未曾料到她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沈青崖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斤:

“你只想着如何占据本宫的心神,可曾想过,你的心神,又该如何向本宫敞开?”

“你只算计着如何成为本宫不可或缺的‘参照’,可曾思量,本宫若也将你视为不可或缺的‘参照’,你又该如何承受那份同样沉重的‘离不开’?”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的‘一辈子’,赌上一切也要达成所愿。可你是否明白,若本宫应了你,那从此往后,你的‘一辈子’,也同样要交到本宫手中。”

她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过他紧绷的下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谢云归,你要的本宫心中完全由你,可以。”

“但代价是——”

“你的心中,从今往后,也必须完全由本宫。”

“不是部分,不是大多,是完全。”

“你的所思所想,你的喜怒哀乐,你的野心算计,你的脆弱不堪,甚至你那些连自己都厌恶的阴暗过去与偏执未来……所有的一切,从此都归本宫所有,由本宫定夺。”

“你要做那根系,那泉眼,那底色。可以。”

“但本宫,也要做你世界里的那根系,那泉眼,那唯一的、不可动摇的底色。”

“这不是你单方面的占领,谢云归。”

沈青崖退后半步,拉开些许距离,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他震惊到空白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最庄严的誓约,也如同最冷酷的宣判:

“这是交换。”

“是彼此占领,彼此渗透,彼此成为对方生命里无法剔除、无法替代、也无法独自存活的那一部分。”

“是两艘各有航向、却注定要在同一片惊涛骇浪中沉浮的孤舟,从此拆掉船舷,合二为一,成为一艘更大的、更坚固的、但也更无法轻易分割的——共筏。”

“从此,风雨同担,荣辱与共,生死相系。”

“你的‘吞舟之欲’,本宫准了。”

“但本宫的‘并舟之求’,你也必须接下。”

“这才叫——”

沈青崖看着他骤然亮起、却又因这过于沉重对等的要求而微微颤抖的眼眸,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三个字:

“一、辈、子。”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尘埃在其中飞舞。

书房内,寂静无声。

谢云归站在原地,仿佛被这席话钉在了原地。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同样深邃浩瀚的欲望与掌控力,看着她平静面容下那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不是妥协,不是屈服。

她是提出了另一种更极端、更彻底、也更……公平的“方案”。

她要的不是被他吞噬,而是彼此吞噬,彼此融合,直到再也分不清你我,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体双生。

这远比单纯的占有更疯狂,更危险,也更……令人战栗地向往。

他的“一辈子”,从此将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她的“一辈子”,也将彻底与他绑定。

这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征服。

这是两个人,共同将彼此的未来、灵魂、乃至存在本身,都押上赌桌,进行一场豪赌。

赢,则共享一个远比单独个体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

输,则一同万劫不复。

许久,谢云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你不再只是谢云归。”沈青崖的回答平静无波,“我也将不再只是沈青崖。意味着无穷的麻烦,无尽的猜忌,外界的风雨,内在的磨合,或许还有……连我们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痛苦与挣扎。”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星:“所以,谢云归,你想清楚。”

“这是你要的‘完全’吗?”

“这种彼此占有到骨血里、再也无法独活的‘完全’?”

谢云归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掠过他们相识以来的所有画面——雪夜的惊鸿一瞥,清江浦的生死与共,枕流阁的病中低语,水榭枫影下的誓言,还有这些时日彼此折磨的冰冷与空洞……

最后,定格在她此刻平静而深邃的眼眸上。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坦然接纳一切后果的、近乎悲壮的清醒。

她知道前路是什么。

可她依然,给出了这个选择。

她要的,是一个对等的、完整的、同样将全部身心交付的“共犯”。

良久。

谢云归缓缓睁开眼。

眼底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却异常坚定的幽潭。

他看着她,然后,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地。

不是臣子之礼,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近乎效忠与献祭的姿态。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平视,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焚尽一切的热忱:

“云归……愿与殿下,共此筏。”

“风雨同担,荣辱与共,生死相系。”

“此心此身,此生此世,尽付殿下。”

“亦请殿下……将您的一生,交付云归。”

誓言落下,重如千钧。

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近,几乎融为一体。

沈青崖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谢云归,看着他那双不再掩饰任何野心、欲望、脆弱与决绝的眼眸。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重生。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前路或许是深渊,或许是荆棘,或许是他们无法想象的艰难。

但至少,他们选择了同行。

不是谁牵引谁,不是谁依附谁。

而是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复杂、同样渴求“完全”的灵魂,在看清了彼此最不堪的欲望与最贪婪的野心后,依然决定——

绑在一起,沉入那未知的、却注定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命运洪流。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发顶,很轻地,拂过。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谢云归。”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之后。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换从未发生,“北境军需的卷宗留下,本宫稍后细看。你……可以去忙你的了。”

谢云归缓缓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一礼,将卷宗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

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秋日天空上。

许久,她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决然,也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奇异的宁静。

共筏。

那就……试试看吧。

看看这两艘同样伤痕累累、却同样不甘平庸的孤舟,绑在一起后,究竟能驶向何方。

是共同沉没,还是……抵达一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新大陆。

她低下头,翻开那份关于北境军需的卷宗。

笔尖蘸墨,开始批阅。

窗外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