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玉的甜香在暮色中愈发浓烈,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萦绕在鼻端。沈青崖在西角花圃边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青灰色的云翳吞没,星子还未升起,园中笼上一层暧昧的蓝灰色。
袖中那枚素帕包裹的琴谱残页,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她没有拿出来看,甚至没有再去刻意感知那份“微温”或“他的体温”。它就只是在那里,一个被赠予的物件,如同此刻园中的花香、渐起的虫鸣、皮肤上微凉的夜露一样,是她当下“所在”这个环境里,一个自然的组成部分。
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看着暮色一寸寸加深。
意识不再刻意去“体验”什么,不再区分哪些感受是“真实”的,哪些是“角色”的,哪些是“预设”的。她只是任由视觉接收着暗淡下去的光影,听觉接收着越来越清晰的虫唱蛙鸣,嗅觉被甜香充满,身体感知着夜露的微凉。念头偶尔浮起,比如想起谢云归递来包裹时指尖的微颤,比如琢磨那“自然之音”的残页会写些什么,但这些念头就像水面的浮叶,来了,停留一瞬,又随水流漂走,不引她去深究,也不刻意驱散。
一种奇异的“空”盈满胸腔。不是虚无,不是倦怠,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容纳一切却又不执着于任何一物的“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母妃还在世时,曾带她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纳凉。母妃指着池中一朵半开的睡莲,对她说:“青崖你看,这花要开了。它知道自己要开成什么样吗?”
那时她懵懂摇头。
母妃便笑了,笑容在夜色里温柔得近乎忧伤:“它不知道。它只是顺着那股‘要开’的劲儿,一点点舒展。没有预设自己要开得多完美,要符合哪本花谱的记载,要给谁看。它只是……开。”
“只是开……”年幼的她重复着。
“对,只是开。”母妃摸了摸她的头,“有时候,人活得太用力,总想着要扮演好某个角色,要达成某个目标,要符合某种期待,反而忘了,生命最初那股‘只是存在’的劲儿。就像这池水,它只是在那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花开花落,它不评价,不挣扎,只是……映。”
那时她太小,听不懂母妃话里的深意与苍凉。只觉得那晚的荷花香气特别好闻,池水里的星星特别亮。
此刻,站在自家园子的暮色里,被晚香玉的甜香包围,母妃的话语却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只是存在”……
“只是映”……
她一直以为自己厌倦了扮演“长公主”和“权臣”的角色,是在追求一种更“真实”的活法。所以她允许自己感受疲惫、感受脆弱、感受对谢云归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把这些都当作是“真实”的流入,是打破虚假外壳的证据。
可此刻,在这片暮色与花香构筑的、无思无虑的“空”里,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被她认定为“真实”的情绪与感受——无论是掌控权力的冷硬,厌倦世事的疏离,面对危险时的警惕与兴奋,被谢云归偏执吸引时的悸动与不安,甚至包括刚才抚琴时那种即兴的畅快,接受赠予时那点平静的涟漪——它们或许仍然是某种更精微的“预设”产物。
预设了“真实”就应该是不加掩饰、是激烈、是复杂、是触及灵魂的。
预设了她沈青崖,就应该是一个拥有如此这般复杂内心世界的人。
就连她允许自己“不预设”,本身是否也是一种预设?预设了“当下”的重要性,预设了“自然流露”的正当性?
她以为自己在“真实在场”,可她的意识,是否仍在无形中,被一套关于“何谓真实”、“何谓在场”的隐密文化脚本所牵引?如同提线木偶,即便挣脱了最粗显的“身份角色”之线,是否还有更细、更难以察觉的“认知模式”与“情绪反应模式”之线,在操纵着她的“真实”?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如果连她所以为的“真实自我”,都可能是被建构的、被预期的,那到底什么才是“她”?
晚香玉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带有侵略性。她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花圃边缘微湿的泥土。
就在这一刻,一个极其微小的感知突兀地闯入——不是通过思考,而是直接的身体反应:鞋底沾上湿泥的那种微妙的、令人不快的黏腻感。
几乎同时,心底升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本能的反感与想立刻清理掉的冲动。
这反感如此原始,如此未经雕琢,甚至与她此刻沉浸的“暮色感悟”毫无关系,也无关任何身份角色的要求——长公主不会在意裙角微尘,权臣不会关注鞋底泥土,甚至一个追求“真实体验”的人,也可能将这种不适视为“接地气”的一部分而接纳。
但这反感就这么出现了,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敲碎了她试图营造的、关于“存在”与“真实”的哲思氛围。
沈青崖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点湿泥的鞋尖,又抬起头,看向暮色中影影绰绰的花枝。
那阵轻微的眩晕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她忽然明白了。
或许,根本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可被定义或抵达的“真实沈青崖”。
“她”不是一个需要被挖掘、被确认、被“在场”展演的静态实体。
“她”是此刻鞋底沾泥时那点本能的厌烦。
“她”是闻到晚香玉过于浓烈香气时,那一闪而过的、想要远离的念头。
“她”是接过谢云归赠予时,指尖感受到的微凉与心中泛起的、不愿深究的涟漪。
“她”是弹琴时即兴的指法与错漏。
“她”是疲惫时渴望的安静,也是危险逼近时血液奔流的兴奋。
“她”是长公主的威仪,权臣的算计,也是会对着一朵花发呆、会因旧友伤残而怅惘的普通人。
“她”是所有这一切的总和,却又不止于此。
“她”是每时每刻,那不加评判、未经预设的“反应”本身。
不是“我在体验真实”,而是“反应正在发生,而‘我’是这个发生的场域”。
就像母妃说的池水。它不预设自己要映照什么,不评价映照之物的美丑,只是当光线、云影、花叶落入时,自然地呈现出相应的影像。影像千变万化,但池水只是池水,承载着,映现着,却不为任何一幅影像所困。
真正的“留白”,或许不是刻意空出思绪去“体验当下”,而是意识到自己本身就是那片“池水”,那些涌起的思绪、情绪、感知、反应,都只是水面暂时映现的影像。影像来来去去,池水只是承载,只是映现,本身并无增减,亦无偏好。
她一直试图成为某个“真实”的影像,却忘了自己本是那映现一切的“水”。
这个领悟,没有带来狂喜或顿悟的辉煌感,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几乎让人站立不稳的平静。
原来如此。
所以她之前所谓的“真实在场”,谢云归或许一眼就能看穿那其中的“扮演”痕迹——扮演一个“正在真实体验的人”。因为她仍有一个“要成为真实”的目标,仍有一个“真实的沈青崖应该是什么样”的隐约蓝图。她仍在“做”,而非“是”。
而刚才那沾泥的反感,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打破氛围,如此……“不像”一个正在感悟生命真谛的人该有的反应,却恰恰因为它的“不像”,因为它完全逸出了任何预设的脚本,反而可能最接近那个无剧本、无目标的、纯粹的“反应”本身。
也就是最接近“池水”本身的映现功能。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沈青崖轻轻打了个寒颤。
又是一个未经预设的身体反应。
她看着自己手臂上微微竖起的寒毛,忽然觉得有点……有趣。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或“定义”这个“有趣”的感觉,只是让它存在。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晚香玉,也不再纠结鞋底的湿泥,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轻,更缓。
意识依旧松散地漂浮着,感知着脚下的路,耳边的风,渐浓的夜色,和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映照着这一切却不为所动的“池水”。
路过那片竹林,月洞门依旧静静立在那里,老槐树在夜色中只剩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剪影。
谢云归早已不在。
但她仿佛能“看见”他刚才站在那里的样子,不是用回忆,而是像水面自然映出刚才经过的一只飞鸟的影子——影像清晰,却无痕迹,也不牵动水波。
她走过,没有停留。
回到枕流阁,茯苓已备好了温水与干净鞋袜。她自然地换下,洗净手脚,那点对湿泥的反感在清理完成后便悄然消散,不留痕迹。
她坐到窗边,这才拿出袖中那枚素帕包裹。
打开,里面是几页脆黄的旧纸,边缘残缺,墨迹淡褪。上面用极为疏朗随性的笔触,记录着一些抚琴的体悟,无关高妙技法,只谈声音如何应和风雨、呼应心境,有段话写道:“……指未动,意已远。非意使指,乃气相引。当其触弦,不知我为弦,弦为我,但觉一片生机流荡,何须问宫商角徵?”
沈青崖看着,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一片生机流荡”几个字上轻轻拂过。
她忽然能想象,谢云归读到这几句时,脑中浮现的,或许不是琴理,而是……她。
不是任何特定时刻、特定表情的她,而是那个在他感知中,始终“一片生机流荡”,却可能自己对此懵然无知的她。
他赠此残页,或许并非因为觉得她对琴理感兴趣,而只是……这上面的描述,让他想到了她。那份“不知我为弦,弦为我”的浑然,那份“生机流荡”却自身不觉的特质。
所以他送来了。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方式。
无关算计,甚至可能无关爱慕。
只是一种……纯粹的“对应”。他觉得此物“对应”她,于是便送了。
沈青崖合上残页,重新用素帕包好,放在枕边。
没有分析他此举背后的深意,没有揣度他此刻心情,也没有因此掀起更多情绪波澜。
就像池水映过一片特殊的落叶,叶子形状很美,水面映得分明,但叶子飘走,水面依旧平整如初,只留下那映照过的、本身却空无一物的“知晓”。
她吹熄了灯,躺下。
夜色浓稠,荷香隐约。
意识在黑暗里渐渐模糊,沉入无梦的深眠。
窗外,最后一星萤火掠过池塘,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弱的光弧,投入沉沉夜色。
池水无言,映过所有光影,本身却只是黑暗,只是水。
深不可测,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