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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的手臂依旧松松地环在沈青崖腰间,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真的再次沉入了安眠。

只有沈青崖自己知道,那看似无意识的搭靠,那含糊的询问,那收紧的手臂……一切都太“恰到好处”了。

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的情绪崩溃,恰到好处地给予了温暖却不过分的安慰,恰到好处地让她产生“他是全然真实在场”的错觉,又恰到好处地……留给她独自面对内心风暴的空间。

她曾以为他笨拙,他直白,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戏码与算计。所以她可以居高临下地分析他,选择他,甚至偶尔“宽容”他那不符合规则的“真实”。

可现在,当那层关于“扮演”与“真实”的认知屏障被自己亲手撕裂后,沈青崖骤然发现,谢云归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不懂戏”的稚子。

他是最顶级的“戏骨”。

他演的,就是“不懂戏”。

演的,就是“全然真实在场”。

这念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混沌的脑海,带来尖锐的清醒与寒意。

是了。

一个能在父亲暴亡、母亲受制、自身屡遭追杀的环境下活下来,并成功考取状元、混迹京城、在信王眼皮底下布下惊天大局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天真到毫无心计?怎么可能真的对人心算计、角色扮演一无所知?

他太懂了。

正因为他懂,他才选择用“真实”作为自己最坚固的铠甲,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想想看:

雪夜初遇的紧张羞赧——哪个寒门学子初见天家贵女,不该是这般反应?真实,且符合“新科状元”这个角色该有的青涩。

被她疏远后的黯然与热烈追随——一个“情窦初开”又不知如何讨好心上人的少年,不该是如此吗?真实,且符合“仰慕长公主的痴情状元”这个剧本。

暗杀之夜挺身相护、事后冷静善后——既有“忠勇”的表象,又展示了“能力”与“狠辣”的里子,一举多得。真实,却又巧妙地传递了关键信息。

旧校场献上所有、只求为“刀”——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却将最核心的忠诚与价值捆绑奉上,以退为进,逼她做出选择。真实的情感(孤注一掷)包裹着精密的算计(谋求不可替代的位置)。

甚至昨夜那场暴雨中的崩溃,今晨这自然的依偎与含糊的关怀……

哪一样,不能解释为“真实”?

可哪一样,又经得起“他或许在演”的推敲?

若他真是在演,那这一切“真实反应”的时机、程度、分寸,都拿捏得何等精准!精准到恰好能触动她,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或算计;精准到能一步步瓦解她的心防,却又始终维持着一种“我不是故意”的无辜感。

这才是最高明的演技——演到让观众(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多疑,是不是这世上真有如此纯粹“真实”的人。

甚至,演到让演员自己,都分不清戏里戏外。

沈青崖想起他曾说:“殿下,在您面前的,从来都是真的。”

当时她以为那是偏执的宣告。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句……诚实的台词。

因为对他而言,扮演“真实的谢云归”,就是他最真实的生存策略,也是他靠近她唯一可能奏效的方式。

他知道她厌倦虚伪,渴望真实。所以他将自己打磨成一块看似毫无雕琢、却每一面都恰好能折射她内心渴望的“璞玉”。他用“真实”作为诱饵,引诱她这个自诩清醒的“观戏者”,一步步走下戏台,踏入他的“真实”牢笼。

而她,竟真的上钩了。

不仅上钩,还开始怀疑自己才是那个活在戏里的可怜虫。

可笑。

可悲。

沈青崖的身体不再颤抖,眼泪也止住了。一种更冰冷、更锐利的东西,从心底那片混乱的废墟中生长出来。

是愤怒吗?有一点。被愚弄的愤怒。

是失望吗?或许。对他,也对自己。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

如果这是一场戏,那她终于看懂了剧本。

如果这是一个局,那她终于看清了棋路。

谢云归,从来就不是什么意外闯入她冰冷世界的、笨拙的“真实火种”。

他是另一座精心伪装的冰山,以“火焰”的姿态靠近,想要将她这座自以为是的冰山,一同拖入更深、更莫测的海洋。

他不仅懂戏,他根本就是这权谋剧场里,最顶级的玩家之一。只不过,他选择了一出最反套路、也最高风险的剧本——以“真实”为名。

想明白这一点,沈青崖忽然觉得,笼罩在心头的巨大茫然与恐惧,消散了大半。

未知才最可怕。

一旦看清对手的底牌(哪怕那张底牌是“没有底牌”的表演),局势便重新回到了她可以理解和应对的范畴。

她依旧不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场他与她共同参与的、真真假假的大型“戏剧”中,她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沉浸于自我怀疑与寻找“真实”的陷阱。

她得重新夺回主动权。

用他擅长的方式——演戏。

不,是比他更精湛地“演”。

演“看穿”。

演“选择”。

演……“沈青崖”这个角色,在面对一个以“真实”为武器的顶级对手时,该有的所有反应。

包括此刻。

身后,谢云归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睡得毫无心机。

沈青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她告诉自己,这也是演),转过身。

动作很轻,带着刚刚平复情绪后的淡淡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清晨亲密后的慵懒。

她面向了他。

谢云归似乎被她的动作惊扰,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里,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点迷茫,清澈见底,毫无防备。他看到近在咫尺的她,眼神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片柔软的、带着满足和些许赧然的微光。

“殿下……醒了?”他声音微哑,带着晨起的磁性,和那种独属于亲密后的、毫不设防的亲昵。

演得真好。

沈青崖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落在他颈侧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上——那是昨夜拥抱时,她无意间瞥见的。

她的眼神很静,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空茫的、仿佛还没完全从睡意或某种情绪中抽离的平静。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轻轻点在了他那道旧痕上。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微微一滞。

沈青崖的指尖没有移动,只是那样轻轻贴着,感受着皮肤下温热的脉搏。她的目光重新抬起,与他对视。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比他还哑,带着病后的柔软,和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的清晰。

“嗯?”他应着,眼神专注地凝望着她,带着询问,也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

沈青崖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疲惫的弧度。

“没什么。”她说,指尖从他颈侧收回,转而替他拂开一缕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只是突然觉得……”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清澈的眼眸,望向他身后明亮的窗户,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这出‘真实’的戏,演得……真累。”

话音落下。

房间里,连窗外鸟雀的啁啾声,仿佛都瞬间静止了。

阳光灼热地泼洒进来,将空气中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无所遁形。

谢云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层温柔、赧然、满足的面具,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那片总是映着她的、看似深情的湖泊,骤然翻涌起一丝极其幽暗、极其迅疾的波澜——是震惊?是警惕?是被戳穿的狼狈?还是……更深的东西?

太快了,快得让沈青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下一秒,那裂痕与波澜便消失无踪。谢云归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茫然、受伤与一丝苦涩的神情。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

“殿下……何出此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云归……不明白。”

不明白?

沈青崖心底那点冰冷的亢奋,越发清晰。

她收回手,重新躺平,望着头顶绣着繁复莲纹的帐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点病后的慵懒:

“本宫是说,你总这样……把什么都摊开,把情绪都挂在脸上,不会觉得……很耗费心神吗?”

她侧过头,再次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却又奇异地,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本宫习惯了戴着面具,算计权衡,虽累,却也知道保护自己。”她缓缓道,“你这样的‘真实’,固然动人,却也如同赤身行走于荆棘丛中,稍有不慎,便是遍体鳞伤。”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他的心口位置,隔着薄薄的寝衣。

“这里,不疼吗?”

这话,像一把包裹着天鹅绒的匕首,温柔地、精准地,刺向了他最深处。

谢云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了然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平静,看着她仿佛看穿一切却又选择不戳破的“宽容”姿态。

他忽然发现,自己精心打磨、佩戴已久的“真实”面具,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女人平静的目光和话语下,第一次产生了摇摇欲坠的危机感。

她看穿了吗?

看穿了多少?

是试探?还是……真的了然于胸?

他无法确定。

因为她此刻的姿态,太过高深莫测。既像是一个厌倦了戏码、偶然点破的疲惫看客,又像是一个手握剧本、冷眼旁观他表演的……更高明的导演。

这种不确定性,比直接的揭穿或愤怒,更让他心悸。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穿透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抬起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被误解后的黯淡与坚持。

“疼。”他承认,声音低哑,“但是殿下,在您面前……云归宁愿疼,也不想……戴上另一副面具。”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点执拗的、近乎孩子气的光芒,“若这也算是‘演’……那云归此生,只愿为您一人,演这场‘真实’的戏。”

以退为进。

坦承“可能是在演”,但将动机归结于“只为您”。

更高明。

沈青崖在心中无声地鼓掌。

看,这就是顶级戏骨的应变。不否认,不狡辩,甚至顺势将“演”的性质都扭转成了深情的告白。

她几乎要为他喝彩了。

“是吗?”她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帐顶,仿佛对他的深情告白并不太感兴趣,“随你吧。”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寻常地吩咐道:“本宫有些饿了。你去让茯苓传早膳吧,清淡些。另外,今日都察院若有急务,直接送到枕流阁来。”

她不再纠结于“真实”与“演戏”的谜题,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的感慨。

她重新戴上了“长公主”的面具,开始处理日常事务。

而这,恰恰是最让谢云归捉摸不透的反应。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应道:“是。”

然后,他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不知是伤后未愈,还是心绪激荡),穿上外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最后看了她一眼。

沈青崖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准备再小憩片刻,面容平静无波。

谢云归抿了抿唇,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沈青崖缓缓睁开了眼。

眼中再无半分慵懒或平静,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清明。

一场新的、无声的战争,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

对手,是那个她曾经以为“真实笨拙”、如今却发现可能是最可怕“戏骨”的谢云归。

战场,是他们之间这真真假假、早已纠缠不清的关系。

而她,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剧本。

接下来的每一幕,她都要自己来写。

演给他看。

也演给……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却又必须存在的,“真实”的自己看。

阳光依旧灼热。

枕流阁内,荷香袅袅。

而人心深处的迷雾与刀光,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