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朗机使团在京城的行程安排得颇为紧凑。除却宫宴,还有参观钦天监、观摩京营操演、与礼部官员进行更具体的事务商谈等环节。皇帝虽不甚热衷,但出于体面与某种模糊的警惕,还是指示相关衙门“妥善接待,毋失国体”。
沈青崖原本对这些并无太大兴趣,宫宴那日谢云归展现的异语能力带来的短暂冲击,也已在几日繁忙公务与刻意的疏离中,被她重新压回心底某个不常触及的角落。她依旧是那个将多数精力投注于北境军务整顿、朝堂势力平衡的长公主,偶尔在疲惫时,会独自在府中荷塘边静坐片刻,看着秋日残荷,听着风声穿过枯茎的萧瑟声响。
然而,五日后,一纸宫中的传话,还是将这“远客”之事,送到了她的面前。
来传话的是皇帝身边得用的老内侍,态度恭谨,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诿的意味:“陛下口谕,佛朗机使团呈递国书之余,其使臣唐·费利佩数次言及,仰慕天朝书画琴棋之雅,尤对古琴一道心向往之。闻听长公主殿下精于此道,恳请一见,以慰渴慕。陛下以为,此乃彰我朝文教、怀柔远人之善举,特命殿下于明日午后,在府中略备清茶,接见使臣,略作交谈便可。”
沈青崖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仰慕书画琴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些佛朗机人渡海远来,所求无非通商、传教、或探听虚实,哪里是真对中原古琴有什么“渴慕”。皇兄此举,无非是将这略显棘手的“体面”差事推给她罢了。既全了天朝公主的尊贵与才名,又不必皇帝亲自与这些“化外之人”多作周旋。
她本可寻个由头推拒,但转念一想,见见也无妨。或许能从这些异域之人口中,听到些与往日朝堂奏报、市井传闻不同的东西,权当是满足一下自己那份“疏离的好奇”。何况,是在自己府中,进退由心。
“臣妹遵旨。”她淡淡应下。
老内侍松了口气,又补充道:“陛下还说,谢御史通晓番语,且于北境事务有所涉猎,明日便让他随侍殿下左右,以备通译咨询。”
谢云归。
沈青崖眸光微凝,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
次日午后,秋阳暖煦。长公主府专门用来待客的“澄漪堂”早已收拾妥当。堂前临水,窗外修竹,陈设清雅,博古架上点缀着几件不算奢靡却颇见趣致的古玩,一张蕉叶式古琴静置于琴案之上,香炉里燃着清淡的柏子香。
沈青崖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袭天水碧绣银线缠枝莲的广袖长裙,外罩月白素罗半臂,长发绾成简单的朝云近香髻,簪一支羊脂白玉簪,素净得几乎有些冷淡,却恰好中和了眉眼间那份天然的清艳,更添几分不容亵渎的疏离之气。
谢云归来得早些,依旧是一身御史的绯色常服,立在堂外廊下等候。见到她来,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恭谨,目光在她过于素简的衣饰上略微停留一瞬,便迅速垂下,仿佛只是寻常的审视仪容。
“都安排妥当了?”沈青崖脚步未停,一边步入堂中,一边淡声问道。
“是。使团一行共五人,除正副使唐·费利佩与随行书记官,还有两名护卫,已至府门。礼部一位主事陪同前来。”谢云归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低声禀报,“一应茶点已备,按殿下吩咐,未备酒。”
“嗯。”沈青崖在主人位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明净的秋光与粼粼水色,“待客之道罢了,不必拘泥。他们若真问起琴,略谈几句便是。其余事务,自有礼部官员应对。”
“云归明白。”
说话间,外间已传来脚步声与通译有些生硬的声音。少顷,茯苓引着五人入内。为首的正是那位金发碧眼、面容深刻的唐·费利佩,他今日换了身略正式的深蓝色绒面外套,胸前佩戴着勋章样的饰物。副使与书记官紧随其后,两名高大护卫则留在堂外廊下。
费利佩一进门,目光便被堂中陈设与临水景色吸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待看到端坐主位的沈青崖时,他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闻名遐迩的长公主殿下如此年轻,且气质如此……独特。那并非他想象中东方皇室女性的柔媚或威严,而是一种更接近冰雪与月光般的清冷寂静。
在礼部主事的引导与通译磕磕绊绊的转述下,双方行了礼,费利佩表达了谢意与对此次会面的荣幸。沈青崖微微颔首,示意看座。
寒暄是枯燥的。通译的水平有限,往往词不达意,费利佩几次试图表达对中原文化(尤其是音乐)的兴趣,都被翻译得支离破碎。礼部主事努力维持着场面,额角隐隐见汗。谢云归安静地立在沈青崖身侧稍后的位置,只在通译明显错误时,用佛朗机语低声对费利佩做一两句简短清晰的补充或确认,确保基本的交流顺畅。
沈青崖保持着得体的淡漠,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却越过费利佩兴奋比划的手势,落在他身后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只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的年轻书记官身上。那书记官肤色较费利佩更深,眉眼轮廓也略有不同,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外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有种异常的专注。
当话题被礼部主事生硬地引到那张蕉叶琴时,费利佩显然更加兴奋。他站起身,走到琴案边,想要仔细观看,却又恪守着礼仪不敢触碰,只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敬畏的眼神打量着那古老的乐器,通过通译问出几个关于材质、年代、音色的问题。
沈青崖耐着性子,用最简练的语言回答。通译吃力地转述着“桐木”、“丝弦”、“清越”等词汇。费利佩听得半懂不懂,却频频点头,又指着琴身某处雕刻的纹样,问是否有特殊寓意。
这次的问题更复杂些。通译结巴了半天,脸憋得通红。礼部主事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类“细节”不甚了了。
堂内一时有些尴尬的寂静。
沈青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位低头记录的书记官,发现他此时也抬起头,看向了琴身纹样,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研究者的专注光芒。
她忽然心中微动。
就在谢云归准备上前,用佛朗机语更准确地解释那纹样的寓意时,沈青崖却先一步开了口。
她没有看谢云归,也没有看费利佩,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琴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流淌在寂静的堂中。
她说的,并非大周官话。
而是一种与谢云归那日所用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佛朗机语。音色是她特有的清冷质地,语调却更为舒缓优雅,带着一种古老宫廷孕育出的、自然而然的韵律感,仿佛她所说的不是异邦俚语,而是另一首流传已久的雅乐。
“Este tallado representa nubes y grullas, simbolos de longevidad y paz en nuestra cultura. Las lineas fluidas imitan el viento que atraviesa las monta?as, buscando armonia entre el sonido y la forma.”(此雕刻乃云鹤纹,在我文化中象征长寿与安宁。流畅的线条仿若风穿山峦,意在音与形之间寻得和谐。)
她的吐字清晰准确,用词文雅,甚至带着一点古老的、诗化的表达方式,与她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文化的魅力。
一言既出,满堂皆寂。
礼部主事瞠目结舌。通译张大了嘴,忘了合拢。费利佩猛地转过头,灰绿色的眼睛睁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青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位长公主。
而立在沈青崖身侧的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倏然抬眸,看向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眼底深处那惯常的沉静被瞬间击碎,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惊涛——震惊、恍然、一种被意外击中的悸动,还有更深沉的、近乎灼热的了悟。
她竟然……也会。而且说得如此……与众不同。
费利佩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惊讶迅速被一种更为热烈的、找到知音般的兴奋取代。他完全忽略了通译和礼部主事,上前两步,用一种更快、更自然、也带着明显贵族腔调的佛朗机语回应道:“?Increible! Su Alteza no solo conoce nuestra lengua, sino que la domina con una elegancia poética! Estas imágenes de nubes y grullas… ?podrian tener alguna relacion con la busqueda de la armonia cosmica que mencionan algunos filosofos antiguos de occidente?”(太惊人了!殿下不仅通晓我们的语言,更以诗般的优雅驾驭它!这云鹤意象……是否与西方某些古代哲人所追寻的宇宙和谐有所关联?)
他的问题带着学术探讨的意味,显然将沈青崖视为了可以进行更深层次交流的对象。
沈青崖这才缓缓转眸,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落在费利佩脸上。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种舒缓优雅的语调,继续用佛朗机语答道:“La armonia es un concepto universal, don Felipe. Los caminos pueden diferir, pero la busqueda del equilibrio entre el hombre, el cielo y la tierra, tal vez sea similar en el fondo.”(和谐是普世的概念,费利佩阁下。途径或有不同,但对天人合一之平衡的追寻,或许在本质上并无二致。)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否相关,而是用一个更宏观、也更富东方哲思的表述,将问题轻盈地拨开,既展现了见识,又保持了应有的距离与高度。
费利佩眼中光芒更盛,显然被这回答深深吸引,还欲再问。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记录的年轻书记官,忽然也用佛朗机语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奇异口音:“perdon por la interrupcion, Su Alteza. ?podria explicar o se transmite esta ‘busqueda de armonia’ a través del sonido del instrumento? me refiero a la técnica, la digitacion…”(抱歉打断,殿下。您能否解释,这种‘对和谐的追寻’是如何通过乐器的声音传递的?我指的是技巧,指法……)
他的问题更为具体,切入角度也迥异于费利佩的文化比较,更像一个乐匠或研究者的探究。
沈青崖微微扬眉,目光落在这位不起眼的书记官身上,灰蓝色的眼睛与沉静的黑眸短暂交汇。她似乎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纯粹求知的专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吟。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再次用那奇异的、优雅的异邦语言,开启另一个维度的话题。
谢云归站在她身侧阴影里,目光牢牢锁着她的侧影。他看着她从容应对,看着她用那种他从未听她说过的语言,展现出一种与在大周朝堂上截然不同的、更具普适性智慧的姿态。那姿态依旧清冷,却奇异地消融了文化的壁垒,让她在与异域使臣的对话中,仿佛一颗暂时脱离原有轨道、在更广阔星空中散发独特光芒的星辰。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之前的“展示”,是何等的幼稚与局限。他以为展现跨越语言的能力便能让她看到更多“可能”。而她却用这种更自然、更浑然天成的方式告诉他,真正的“可能”,不在于刻意展示的技能,而在于灵魂本身具备的、能够与不同文明平等对话的底蕴与高度。
她是大周的长公主,是暗夜的权臣。
但她首先,是一个拥有卓越心智与独特质地的“人”。
一个即使剥离所有身份与标签,仅凭其存在本身,便能吸引像费利佩这样的异国使者、像那灰眼书记官这样的专注研究者,甚至……像他这样偏执灵魂的,“人”。
就在沈青崖斟酌着如何用佛朗机语更准确地解释古琴指法与意境表达的关系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茯苓刻意提高的、带着紧张的通传声:
“殿下,宫中急报!”
澄漪堂内,那刚刚因跨越语言的对话而生的、奇异而微妙的氛围,骤然一凝。
沈青崖即将出口的佛朗机语顿在唇边。
谢云归眼中的灼热瞬间冷却,转为警觉。
费利佩与书记官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礼部主事与通译则明显松了口气,仿佛从一场超出掌控的意外中暂时解脱。
沈青崖面色不变,只是缓缓转回视线,看向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枚小小漆封铜管的公主府侍卫。
她伸出那只戴着简洁玉戒的手,接过了铜管。
指尖触到冰凉的漆封,上面特殊的纹路让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寻常宫中急报。
是北境,“影卫”最高级别的密信。
在这个与佛朗机使团进行着奇异对话的秋日午后,遥远的北方,似乎有什么事情,脱离了预定的轨道。
沈青崖握着那枚冰冷的铜管,抬眸,目光扫过堂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用恢复了大周长公主平稳清冷语调的官话,淡淡道:
“本宫有些急务需即刻处理。今日便到此吧。费利佩阁下,关于琴艺,他日若有缘,再叙不迟。”
她用的是送客的语气,不容置疑。
费利佩显然有些失望,但也知趣地起身行礼,用还不太熟练的官话夹杂着佛朗机语表达了感谢与遗憾。
谢云归迅速上前,代替心神不定的礼部主事,引导使团众人向外退去。临出堂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沈青崖已转过身,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秋水。手中那枚小小的铜管,在秋阳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寒光。
她挺直的背影依旧清瘦,却仿佛瞬间重新披上了一层无形的、属于北境风雪与朝堂暗流的沉重甲胄。
方才那一瞬间,因她用佛朗机语从容交谈而流露的、近乎“人”的纯粹光彩,已悄然敛去,重新被长公主与权臣的复杂光环笼罩。
谢云归的心,沉沉地坠了一下。
他知道,那铜管里的消息,必然非同小可。
而他们刚刚触及的、那点关于“人”的、超越既定棋局的微妙可能,不得不再次被现实的凛冽寒风,暂时吹散。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深沉暗流,随着使团一行人,无声地退出了澄漪堂。
堂内,只剩下沈青崖一人。
她缓缓拆开漆封,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纸笺。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寥寥数行暗语译成的文字。
捏着纸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泛出青白色。
窗外,秋阳依旧暖煦,荷塘水光潋滟。
可一股源自遥远北方的、冰冷肃杀的气息,已然无声地弥漫开来,浸透了这方刚刚还回荡着异域语言的静谧厅堂。
一切抽象的文明对话、人性的微光闪现,在具体而残酷的现实面前,终究要回到“人”本身——活着的,或死去的;守护的,或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