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气氛,比预想中更为凝重。
信王谋逆案虽已审结,首恶伏诛,但其引发的余震却远未平息。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借着清理“信王余党”的名头,或明或暗地角力、清洗、扩张。今日议的,是北境边镇几位将领的调动与粮秣协饷事宜,本属寻常军务,却因牵扯到几位与信王有过间接往来的勋贵子弟,而变得敏感异常。
沈青崖端坐在珠帘之后,一身朝服庄重肃穆,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病后的苍白。她垂眸听着殿上臣工们或激昂、或谨慎、或含沙射影的奏对,面上无波无澜,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像,清冷而遥远。
谢云归站在御史的行列中,位置不前不后。他也穿着崭新的青色御史公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目光低垂,只在下一位大臣出列陈奏时,才会抬起眼,专注地聆听片刻,随即又恢复那副恭谨内敛的模样。任谁看去,都是一位年轻有为、沉稳持重的朝廷新贵,与数日前在枕流阁内单膝跪地、眼中燃着疯狂火焰的男人判若两人。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珠帘后那道端坐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确认她在那里,确认这场他们共同参与的、名为“朝会”的大戏,还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沈青崖能感受到那些转瞬即逝的目光。她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握着玉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殿上的争论渐渐白热化。以兵部尚书为首的一派,主张借此次将领调动之机,彻底整顿北境边军,清除任何可能与信王旧部有牵连的隐患,哪怕手段激烈些也在所不惜。而以几位老牌勋贵为代表的另一派,则强调稳定军心为首要,不宜扩大清洗范围,以免动摇边防根本。双方引经据典,言辞锋利,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皇帝高坐御座,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位素以清流自居、与信王从未有过明面往来的老翰林,忽然出列,言辞恳切地提及了谢云归在清江浦的“忠勤任事”与“明察秋毫”,话里话外,暗示如此干练年轻臣子,正当用于督查此类敏感军务,以示朝廷公正无私、不偏不倚。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谢云归。有审视,有估量,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忌惮。谁都知道,这位新科状元、新任御史,是长公主殿下“赏识”并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此刻将他推出来,既是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也是一种隐晦的试探——试探陛下对长公主影响力的态度,也试探这位谢御史,究竟是真正的孤臣,还是某方势力的马前卒。
谢云归面上依旧沉静,出列,躬身,声音平稳清晰:“臣年少识浅,蒙陛下不弃,委以监察之责。清江浦之事,赖陛下天威,朝廷运筹,同僚协力,方得寸功,臣不敢居功。北境军务关乎国本,自有诸位老成谋国的大人掌总,臣惟愿恪尽职守,秉公核查,以报陛下圣恩。”
回答滴水不漏,既谦逊表明了态度,又将功劳归于上意与集体,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也未对任何一方的具体主张表态。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打磨过的、毫无瑕疵的官场模板。
珠帘后,沈青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淡,极快,无人察觉。
演得真好。她心里想。这副恭谨、稳重、知进退的模样,与枕流阁里那个偏执的疯子,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偏偏,都是他。
皇帝沉吟片刻,最终采纳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既进行必要的整顿,又不过度扩大范围。同时,点了谢云归的名,令他“协理”此次北境边军调动与粮饷核查的部分具体事务,却又将主导权明确交给了兵部与几位资深勋贵。
一个看似重用、实则将之置于多方监督与制衡之下的安排。
聪明。沈青崖垂下眼睫。皇兄这是在平衡,也是在敲打。既用了谢云归这把刚磨利的“刀”,又防备着这刀过于锋利,或被握刀的人用来伤及不该伤之处。
朝会散时,已近午时。阳光有些刺眼,穿过高高的殿门,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神色各异。
沈青崖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在最前。她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疏离与威仪。经过谢云归身侧时,她甚至没有放缓脚步,仿佛他与其他那些躬身退避的臣子并无二致。
只有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宽大朝服的袖摆,几不可察地轻轻拂过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衣料冰凉光滑的触感,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错觉。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想留住那转瞬即逝的微凉。
他没有抬头,没有目送,只是随着人流,缓缓步出巍峨的宫殿。
阳光炽烈,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与无数其他人的影子混杂、重叠,最终难以分辨。
回府的马车上,沈青崖闭目养神。茯苓在一旁小心地为她按着太阳穴。
“殿下,方才朝上……”茯苓欲言又止。
“无妨。”沈青崖淡淡打断,“意料之中。”
她确实不意外。谢云归的崛起太快,又与她牵扯太深,自然会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也成为皇兄平衡局面的棋子。今日朝会,与其说是议事,不如说是一场各方势力在既定规则下的重新排位与试探。而她和谢云归,都是这棋盘上分量不轻、却也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们看得透这戏台,看得透彼此的伪装,甚至看得透那可能存在的“剧本”轮廓。
可那又如何?
时事如星轨,世人似星子。各有其位,各循其道。
她的意图,是维持朝堂某种危险的平衡,是守护内心那一点不为人知的、对广阔意识的贪恋,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某个疯子的复杂心绪。但这些意图,在这庞大的、由无数利益与规则编织的星轨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甚至……容不下它们自身完全舒展。
他的意图呢?是复仇后的立足,是权力的攫取,是对“唯一”那偏执到近乎毁灭的渴求。这些意图,同样无法全然暴露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必须隐藏在温润臣子的皮囊之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们的意图,容不下他们。
所以,只能演。
演长公主与臣子,演洞察者与戏子,演着看透一切却不得不参与其中的……清醒的沉沦者。
马车驶入长公主府,停下。
沈青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却也深不见底。
她下了车,走进府门,穿过重重回廊,径直向书房走去。
午后,便有消息传来,谢云归已领了协理北境军务的差事,下午便要去兵部衙门与几位主事商议具体章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符合“谢御史”这个角色该有的勤勉与效率。
仿佛枕流阁内那场关于“戏”与“真实”的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仿佛朝会上那袖摆一拂的微妙触感,只是错觉。
沈青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活着的时候,曾指着夜空中的繁星对她说:“青崖你看,那些星星,看起来挨得很近,其实隔着不知多少万里。它们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有时候看起来交汇了,也只是从我们这里看去如此罢了。真正能相伴的,少之又少。”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星空浩瀚美丽。
现在,她似乎有些懂了。
她和谢云归,或许就像两颗轨迹奇特的星辰。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从特定的角度看去,他们交汇了,光芒甚至彼此照亮,纠缠出惊心动魄的轨迹。
但星轨早已注定。
他们的意图,他们的身份,他们所处的这庞大而精密的人世运转体系,都像无形的引力,拉扯着他们,终将回到各自原本的轨道上去。
长公主有长公主的位置与责任。
御史有御史的前程与束缚。
疯子在无人处癫狂。
权臣在暗夜里执棋。
各归各位。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母妃当年念过的、带着淡淡惆怅的民间俚语,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和谢云归,能在这既定的星轨中,有那样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汇,或许已是“命里有时”。
至于能否长久相伴,挣脱这无形引力……
沈青崖轻轻摇了摇头,甩开那丝不切实际的妄念。
她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她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力透纸背——
“星轨迢迢。”
然后,她搁下笔,将纸凑近烛火。
看着那四个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如同某些注定无法宣之于口、也无法长久停留的心绪。
书房内,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和窗外永恒流转的阳光与树影。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上的喧闹声,更远处,是这座庞大帝国无声运转的轰鸣。
而她和他的戏,还在各自的戏台上,继续上演。
或许,他们注定要成为一对。
一对在戏中纠缠、在命里相遇、却又在星轨的牵引下,不得不保持距离、各归其位的……戏中之人。
这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连苦涩都算不上的凉意。
但也仅此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阳光正好。
戏,还得演下去。
直到……星轨流转到下一个,或许交汇、或许分离的节点。
她轻轻合上了窗。
将阳光、喧闹、与那丝无谓的凉意,一同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