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镜前。
茯苓手持一柄象牙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沈青崖垂泻如瀑的长发。铜镜映出的人影,眉目依旧清冷,只是面色较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连月来堆积的疲惫与紧绷,似乎在那场暴雨的冲刷与随后的几日静养中,被悄然涤荡去不少。
“殿下,”茯苓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今日宫中送来的帖子,是丽妃娘娘在御花园办的‘赏荷小宴’,邀的都是些宗室女眷和年轻些的诰命夫人,说是品茶听曲,图个清闲。殿下……可要去散散心?”
沈青崖目光落在镜中,闻言,长睫微动。
丽妃是这两年新得宠的妃子,性子活泼,爱热闹,办的宴会也多是些风花雪月、无关朝局的消遣。若在以往,她多半会以“静养”或“事忙”为由推拒。可此刻,心头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陌生的意动。
自清江浦归来,尤其是经历了那场雨中的“枯荣”相对后,她似乎对某些原本不屑一顾或刻意回避的“寻常”,生出了一点不同以往的好奇与……包容。
或许,去看看也无妨。不必总戴着长公主或权臣的沉重冠冕,只作寻常宗室女子,去看看御花园里今夏开得最好的那池荷花,听听软绵绵的丝竹,品品宫中新制的点心,应付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谈。
就当是……换一口气。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却未拒绝。
茯苓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那……奴婢为殿下梳个轻便些的发式?今日天热,御花园里虽有凉亭水榭,到底不如府中自在。”
“随你。”沈青崖闭上眼,任由茯苓摆布。
茯苓的手很巧,并未盘那些过于繁复庄重的髻,只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用几枚小巧的珍珠发卡固定,留下几缕微卷的发丝自然垂落鬓边。既不失贵气,又添了几分随性的慵懒。
梳好头,茯苓打开一旁早已备好的衣匣。里面是几套符合今日场合的夏装,颜色多是月白、天水碧、藕荷等清雅色调。沈青崖目光扫过,正要随意指一套,茯苓却忽然从匣子最下层,取出一个用素罗细心包裹的小包。
“殿下,”茯苓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前些日子,尚服局按旧例送了今夏的新衣样子来,其中有一套……颜色甚是鲜亮,奴婢看着新奇,便做主留下了。殿下今日既想散心,不若……试试看?”
说着,她解开了素罗包。
里面是一套衣裙。上身是玉粉色绣折枝海棠的广绫窄袖襦,领口和袖缘镶着极细的银线边;下裳是颜色略深一些的胭脂粉百迭长裙,裙摆处用更浅的粉线绣着连绵的缠枝莲暗纹,行走间应会漾开柔和的涟漪。最特别的,是搭在旁边的一条同色玉粉丝绦,约两指宽,质地轻软光滑,在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一整套,皆是粉色。
不是艳俗的桃红,而是那种极淡雅、极柔和的粉,如同初春樱瓣最内层的颜色,又似黎明时分天边将散未散的一抹霞晕。与她平日非黑即白、或极尽素雅的着装风格,截然不同。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一团柔软的粉色上,微微怔住。
粉色……少女之色。
这颜色,仿佛与她沈青崖这个名字,隔着千山万水。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似乎从未主动触碰过如此娇嫩的颜色。幼时或许穿过,但自有记忆起,她的世界里便多是象征身份与威仪的深色、或彰显清冷疏离的素色。粉色,太过明媚,太过柔软,太过……需要被呵护,与那个必须在深宫与朝堂夹缝中早早学会坚强、甚至需要披上铠甲的她,格格不入。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茯苓是不是拿错了。
“殿下?”茯苓见她久久不语,有些忐忑,“可是……不喜?奴婢只是觉得,殿下近日气色甚好,这颜色或许……衬人。若殿下不惯,奴婢立刻换过。”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却像是被那抹柔和的粉色黏住,竟有些挪不开。
换一口气……
她想起那日暴雨中谢云归荒芜的眼神,想起自己心中也曾有过的枯萎感。或许,不仅仅是需要从沉重公务中透口气,也需要从那个过于坚硬、过于冷色调的“沈青崖”外壳中,暂时探出头来,呼吸一口……属于“女子”、甚至属于“少女”的、不同质地的空气?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冒险般的、细微的兴奋。
“就它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决定今日用什么茶具。
茯苓几乎要欢呼出声,强自忍住,脸上却绽开大大的笑容,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伺候殿下更衣。”
更衣的过程很安静。玉粉色的襦衫贴上肌肤,触感微凉丝滑。长裙系好,层层叠叠的百褶垂落,行动间果然漾开柔和的波纹。最后,茯苓拿起那条玉粉丝绦,迟疑了一下,看向沈青崖:“殿下,这丝绦……系在腰间,还是……”
沈青崖看着镜中那个被粉色包裹、显得陌生又有点奇异熟悉的自己,沉默片刻,伸出手:“给本宫。”
她接过那条丝绦。触手果然轻软异常,带着丝绸特有的凉滑。她没有将它系在腰间,而是拿在手中,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将那条玉粉色的丝绦,松松地、在方才挽起的发髻侧后方,系了一个简单的蝴蝶结。多余的丝绦垂落下来,与那几缕散落的发丝一同,轻拂在肩颈处。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点生疏的笨拙。但那玉粉的色泽,与她墨黑的长发、白皙的肌肤一衬,竟有种出乎意料的和谐。不仅不显稚气,反而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冷冽,添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朦胧的柔美。那垂落的丝绦尾端,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在她周身清冷的气场中,注入了一缕生动缱绻的风。
茯苓看得呆了,半晌才找回声音:“殿下……真好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沈青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轮廓依旧清瘦,但一身粉衣,发间那抹柔和的丝带,却奇异地软化了她过于锐利的线条,让那张惯常缺乏表情的脸,仿佛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属于春日晨曦的滤镜。少了几分长公主的威压,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本该有的娇婉与鲜妍。
原来……自己也可以是这样的。
这个认知,带着一丝微妙的陌生感,和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欣然。
她甚至伸手,轻轻碰了碰发侧那个自己系上的蝴蝶结。指尖传来丝绸的凉滑触感。
“走吧。”她转过身,不再看镜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只是步履间,那胭脂粉的裙摆漾开的涟漪,和发间玉粉色丝带轻柔的晃动,却泄露了一丝与往日不同的、轻盈的气息。
马车驶向皇宫。沈青崖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发间的丝绦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拂过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她有些不惯,却并未伸手去拂开。
御花园,荷香水榭。
丽妃果然将宴设在了临水最凉爽的“澄爽斋”。尚未走近,已闻笑语晏晏,丝竹悦耳。沈青崖的到来,让原本热闹的场合静了一瞬。
在场的女眷们,无论是宗室郡主、县主,还是各位诰命夫人,在看到沈青崖的一刹那,眼中都齐齐闪过无法掩饰的惊愕。
那是……长公主殿下?
可眼前这位,一身柔和的玉粉与胭脂粉衣裙,墨发松绾,发间系着同色丝绦,眉眼虽依旧清冷,却因这身装扮而奇异地柔和了许多,仿佛九天孤月偶然坠入了桃花潭中,清辉未减,却浸染了一身人间芳菲的暖意与娇色。
这与她们记忆中那个永远素衣清冷、威仪深重的长公主,相差太远了。
丽妃最先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呀,长公主姐姐可算是来了!妹妹还以为请不动您呢!快请上座!”她目光在沈青崖身上逡巡,惊艳之色溢于言表,“姐姐今日这身……可真真是好看极了!这颜色衬得姐姐气色真好,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其他女眷也纷纷回过神来,起身见礼,口中亦是赞叹不绝。只是那赞叹声中,多少掺杂了些审视与揣测。长公主殿下突然作此装扮,是转了性子?还是……别有深意?
沈青崖神色平淡,一一颔首回应,在丽妃安排的上首位置坐下。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只是那身粉衣与发间丝绦,让她这份从容里,多了几分罕见的、属于女性的柔美风致。
宴会开始,无非是品茶、尝点心、听曲、赏荷、闲谈。沈青崖话不多,只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她并未刻意改变什么,但或许是这身装扮带来的心理暗示,或许是环境使然,她感觉自己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似乎真的薄弱了一些。听着那些女眷谈论衣裳首饰、家长里短、甚至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她虽不参与,却也不觉得如往日那般格格不入或厌烦。
原来,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闲谈,也并非全然无味。
她端起面前的粉彩荷花盏,浅啜了一口冰镇过的梅子饮。酸甜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驱散了夏日的些许燥意。目光掠过水榭外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忽然觉得,偶尔这样“虚度”一个下午,似乎……也不错。
就在这时,水榭连接外廊的月亮门处,传来些许动静。似乎是外朝有官员路过,被内侍暂时拦下,正在低声交涉。
沈青崖本未在意,却在不经意间抬眼望去时,目光猛地定格。
月亮门外,石阶旁,一道熟悉的石青色身影正驻足而立,似乎也在等待通行。是谢云归。他手中拿着一卷文书,正微侧着头,与身边一名内侍说着什么。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月亮门,直直地、毫无预兆地,投向了水榭之内,恰好,撞上了沈青崖的视线。
四目隔着一道门、一片水光、与满座喧嚷的女眷,遥遥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凝固。
谢云归脸上原本平静淡然的神情,在看清水榭内那个身影的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破碎,显露出底下无比清晰的、混合着极致惊艳与茫然空白的震荡。
他手中的文书卷轴,“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脚边的石阶上。
他却浑然未觉。
只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一身柔软粉色、发间系着同色丝绦、坐在一群锦衣华服女眷中,却仿佛将所有光华都敛于一身、清冷又娇妍得令人窒息的沈青崖。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星光炸裂,又仿佛有深潭漩涡骤然生成,将所有理智与克制都席卷进去。那张惯常温润或冷静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失魂落魄的、纯粹的震撼。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永远清冷如霜雪、锋利如刀刃的沈青崖,竟然也可以是这样的。像初春枝头最柔软的一簇樱花,带着晨露的润泽与霞光的暖意,娇嫩得不可思议,美好得……几乎让他心脏停跳。
这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沈青崖都不同。不是长公主,不是权臣,不是棋手,甚至不是那个在暴雨中将他拉起的、坚韧强大的同伴。
这只是一个……极美、极柔、也极……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一个他从未敢奢望能见到的、属于沈青崖的、最本真也最动人的一面。
巨大的冲击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那抹玉粉与胭脂粉交织的身影,如同最浓烈的色彩,蛮横地、永久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烙印进灵魂最深处。
水榭内,沈青崖清晰地接收到了他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失态的震撼与惊艳。
她握着杯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随即,在他那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注视下,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直视,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接天的莲叶。
只是耳根处,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红晕,悄然晕染开来,与她发间的玉粉色丝绦,几乎融为一色。
心湖之中,因他这失态的目光,投入了一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石头。
激起的,不再是困惑的涟漪,也不是恼怒的波澜。
而是一种……陌生的、微妙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赧与……隐秘的、被取悦了的悸动。
原来,换一口气,换一身衣裳,系一条丝带……
竟能看到,如此不一样的风景。
也能让他,露出如此……不一样的神情。
澄爽斋内,丝竹复起,女眷们的谈笑声再次盈满。
而月亮门外,谢云归依旧僵立着,直到身边的内侍小心提醒,才如梦初醒般,仓皇地、几乎是踉跄地弯腰捡起掉落的文书,然后,再也不敢往水榭内看一眼,逃也似的,匆匆转身离去。
只是那离去的身影,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仿佛全部的魂魄,都已留在了方才那惊鸿一瞥里。
水榭内,沈青崖端起杯盏,又饮了一口梅子饮。冰凉的液体,却似乎无法完全压下心头那缕陌生的、悄然升腾的微热。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发侧那柔软的丝绦蝴蝶结。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如同粉色花瓣舒展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