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那啥——”
在身旁能天使饱含着期待与认可的注视下，陈楠扶着前座靠背，微微探出身子。
刚好将半个身子卡在两座中间。
她看了看维什戴尔那张写着散漫的侧脸，眼角控制不住地直抽搐。
墨镜推到额头上方，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半眯着的眼睛。
既不像不耐烦，也不像有兴致。
只是单纯地放松着。
说实话，自己一向不擅长找话题。
在某些尴尬的气氛下，她的表达能力趋近于一个橡胶轮胎。
“议长大人......吃了吗？”
“哪顿？”
维什戴尔头也不回地随口问。
“......”
陈楠认真思考了一秒钟，挠了挠头。
“早饭。”
“吃了啊，罗德岛食堂，跟殿下一起。”
维什戴尔的嘴角忽然往上一提。那个弧度和此前散漫的状态判若两人。
眼神也短暂地失去了焦点，视线越过挡风玻璃上的灰尘斑点。
“嘿嘿嘿......”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突然开始自顾自地傻乐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凑巧。
原本平稳行驶的客车，竟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颠簸起来。
悬挂系统的呻吟和金属部件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窗玻璃在槽轨里咔咔跳动。
mon3tr和能天使不约而同地攥紧了陈楠的外套一角，神色微变。
“议、议长......好好开车。”
陈楠的声音被颠簸震得有些断断续续。
她一手扶着前排座椅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本能地按住了膝头那个枕头。
“破车走土路就这死样，还能是我的问题不成？”
维什戴尔略带不满地轻啧了一声。
她把捞回来的墨镜重新架到鼻梁上，然后用镜片下的余光往副驾驶方向瞥了一眼。
陈楠只感觉一阵后背发凉。
话音落下，车厢里便重新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车体内持续不断的嗡鸣，以及副驾上林书烟微弱的鼾声。
“......”
陈楠简单整理了一番思路，把刚才那段失败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稍作停顿，随即再次出声询问道：
“那，议长大人这趟......”
“嗯？”
维什戴尔轻哼了一声，依旧没回头。
后视镜里只能看到她墨镜的下半截，和一块没什么表情的脸颊。
音节语焉不详，谁也听不出来她具体在表达哪一种意思。
是单纯疑惑？
还是不满陈楠没事儿问这问那？
“......这趟要带的东西都检查过了吗？”
陈楠默默调转话尾，不争气地将原本想问的东西咽回了肚子里。
她还是没能积攒起勇气，问出“议长为什么也要一起去拉特兰”这一问题。
哪怕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应该是个很平常不过的问题才是......
“一双袜子，一套睡衣，一门大炮。我浑身就这点儿值钱东西。”
维什戴尔一脸平静地回应。
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神色未曾出现半分变化，也没有要多说什么的意思。
见状，陈楠只好悻悻地缩回脑袋。
再问的话，貌似就不太礼貌了......
这一细微的举动，自然被维什戴尔用她那敏锐的余光收进了眼里。
她当然知道陈楠想打听什么。
从上车开始，对方的目光就在后视镜里闪了不下五次。
诸如“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给博士当司机？”、“你一萨卡兹去拉特兰不会被当地人追着打吗？”等等问题。
她对此无所吊谓。
且不说，卡尔戴尔方面的确收到了来自拉特兰教廷的“万国峰会”邀请。
自己作为外交人员，去意思意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更何况，她向来对种族纷争提不起兴趣，或者说早已经习惯了。
相比起让殿下亲身莅临，她还是更愿意自己去承担那些异样的目光。
如果真有的话。
维什戴尔略微蹙了下眉，思绪从眼前这条尘土飞扬的荒原土路上移开。
沉入了脑海更深的地方
仔细想想。
拉特兰那帮大人物们在邀请函里使用的口吻，可以说既温和又尊敬。
那封信的措辞方式，让她觉得有必要读第二遍。
没有居高临下的客套，没有夹杂在礼貌用语里的暗讽。
甚至连萨科塔惯用的宗教修辞，都被刻意收敛到最低限度。
哪怕是一向懒得做阅读理解的自己，也实打实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了某种她不太确定该不该称之为“善意”的东西。
也许，那群主张永久中立的萨科塔老头，真的想做些更有利于和平的事？
她不太相信。
她这辈子见过的和平承诺，有一半以上都碎在了谈判桌到战场之间的那段路上。
......不过至少，伸手不打笑脸人。
在那些铳枪没有实打实对准自己之前，她确实没必要给对方甩脸子。
哪怕对方是萨科塔。
“......”
想到这，维什戴尔稍微放松了些精神。
事实上。
除了那些，她选择与陈楠一行人同行、甚至又当一回司机，倒也有些私心。
很小的一点点私心，不足以影响任何决策，但在做决定的时候确实在边缘推了一把。
公费旅游嘛。
这段时间以来，己方协助罗德岛的重建工作，至此即将告一段落。
这意味着，她又得回卡兹戴尔、面对办公桌上那堆一眼望不到头的文书了。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能理直气壮地“不负责任”的机会，她自然不打算放过。
只不过。
这种事你知我知殿下知、远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的杜卡雷知道，就足够了。
真说出来......不太好。
“......”
客车后座。
陈楠嘴角抽搐的速度加快，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只因为，她感觉这辆车颠簸的似乎更频繁了，仿佛在不停往小石头上碾。
然而维什戴尔却没有半点儿想减速的意思。
那副思绪放空的样子，甚至比让一个疲劳驾驶者开车还要危险......
陈楠这么想着。
再看身旁，能天使从刚才起就绑紧了安全带，表情肉眼可见地惊恐。
似乎看到了比自己车技还不靠谱的选手。
可惜她完全没感受到半点儿“找到同好”的喜悦，唯有止不住的不安。
至于另一旁。
mon3tr几乎完全贴在了陈楠身上，紧紧揽住她的胳膊，神色无比戒备。
似乎随时可能带着她跳窗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