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8月15号,香港的天气闷热得不像话,旺角洗衣街两旁的唐楼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墙体摸上去都是烫手的。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卖云吞面的档口飘着热气,混着垃圾和下水道的味道,整条街都笼在一层灰扑扑的倦意里。137号至139号是一栋六层高的旧楼,外墙贴着褪了色的绿白瓷砖,招牌上写着长城别墅四个字,底下还拖着一行小字廉价宾馆。这栋楼在洗衣街上并不打眼,和周围的唐楼挤在一块儿,像一块被嚼烂了的口香糖粘在路边。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廉价宾馆里,一桩日后被无数港人议论至今的凶案,正悄然拉开序幕。
宾馆大堂巴掌大一点地方,吊扇吱吱呀呀转着,带不起多少凉风。墙角的几盆万年青蔫蔫地耷拉着叶子,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拨盘电话机,旁边搁着个搪瓷茶缸,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普洱茶。值班女管房黄大妹正靠着柜台打瞌睡,她四十来岁,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衫,脸上挂着常年熬夜的浮肿。
凌晨一点钟刚过,街上的喧嚣基本歇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黄大妹抬起头,看见一男一女推门走了进来。男人走在前面,身高足有五尺九往上,肩宽背厚,穿着一件白色确凉衬衫和深灰色西裤,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腰间系着条黑色皮带,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模样粗犷,脸型方正,颧骨略高,嘴唇微厚,乍一看有种码头工人般的结实劲儿。可他一开口,语气却出奇地和气,嘴角挂着笑,露出一排白牙:老板,还有房吗?
他说的是带点潮汕口音的粤语,语调温和,配着他那副硬汉长相,倒有种反差。
他身后那个女人一直没说话,妆容浓艳,嘴唇涂得血红,眉眼描得又黑又重,粉底打得厚厚的,遮不住眼底的倦色。她穿着一件红色短袖旗袍,裙摆刚过膝盖,脚踩一双白色高跟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打量四周。黄大妹在廉价宾馆干了快十年,一眼就看出这是做那行的,心里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有,五号房空着,一晚二十块。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二十块递过去,笑着说:就住一晚,麻烦大姐了。他转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没吭声,把烟屁股摁灭在门口的铁皮烟灰缸里,跟着他往楼梯口走。黄大妹拿钥匙开了五号房门,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窄窄一间,摆着一张双人铁架床,铺着白底蓝条纹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盏台灯,灯罩豁了个口子。窗户正对着后巷,窗外是一堵灰扑扑的砖墙,常年不见阳光,屋里一股霉味。女人进去后径自坐在床沿,点了根新烟,男人站在门口和黄大妹寒暄了两句,问附近有没有深夜还开的茶餐厅,又说自己早上走得早,麻烦到时候别吵到朋友睡觉。
黄大妹嘴上应付着,心里记了个大概,转身回了柜台。她后来在警局录口供的时候回忆,那个男人说话确实客气,不像一般带女人来开房的粗汉,但越是客气,她后来回想起来就越觉得脊背发凉。
那天早上六点整,天色刚蒙蒙亮,后巷的垃圾车轰隆隆地开过,黄大妹正在柜台后面收拾昨晚的账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个姓梁的男人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他走到柜台前,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大姐,我去上班了,麻烦你上午十一点过后帮我叫醒我朋友,她睡得沉,别让她误了事。
黄大妹应了一声:好嘞,没问题。
男人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一拍脑门:哎呦,我把钱包落房里了。说着折返回来,脚步不急不缓,朝黄大妹笑了笑,又上了楼。过了约莫两三分钟,他重新下来,手里没多什么东西,但拍了拍裤兜,像是确认钱包已经揣好,再次朝黄大妹点了个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洗衣街清晨的薄雾里。
黄大妹记得,他出门的时候脚步很稳,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赶着上班的普通男人。
到了早上十一点,大堂里的老座钟敲了十一下,黄大妹的交班时间也到了。来接班的是另一个女管房,叫陈官,三十出头,梳着一条马尾辫,干活麻利。黄大妹把钥匙递给陈官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一句:五号房那位小姐,她男朋友说让十一点过后叫醒她,你一会儿上去收拾房间的时候顺便敲敲门。
陈官接过钥匙,随口问:男的长什么样?
黄大妹就把那个姓梁的男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看着挺有礼貌的一个人,就是那个女的,浓妆艳抹的,一看就是做那行的。
陈官撇撇嘴,没接话,拎着水桶和抹布上了二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几盏日光灯管闪烁不定,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烟味和潮湿的霉味。她走到五号房门口,敲了敲门:小姐,醒醒啦,该退房了。
门里没有动静。
陈官又敲了几下,提高了嗓门:小姐?小姐?十一点多了,该起床啦。
还是没人应。
她皱了皱眉,从腰间摸出备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见床上隆起一个人形,用白色的床单从头到脚裹着,像一条蚕蛹。陈官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小姐?醒醒啊。
那人形一动不动。
陈官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宾馆里常有喝醉的客人叫不醒的情况,但眼前这气氛总觉得不对劲。她走进房间,伸手去掀那床单,嘴里还说着别睡了,到钟了,床单掀开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床单下是一具女尸,仰面躺着,脸上血肉模糊,五官的位置空空荡荡,眼皮、眉毛、鼻子、上下嘴唇、耳朵全被割掉了,露出底下的软骨和骨骼,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一样。脸部皮肤剥离的边缘泛着一层白,像是煮过的鸡皮贴在骨头上。
陈官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一松,床单掉回原处,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门框,转身跌跌撞撞冲下楼,一路喊:死人啦!死人啦!五号房死人啦!
黄大妹还没走远,听见叫声折返回来,两人在楼梯口差点撞上。黄大妹按住陈官的肩膀:怎么回事?
陈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那、那个女人,死了...脸没了...
黄大妹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姓梁的男人客气带笑的面孔骤然闪了出来,她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摔倒。
旺角警署接到报警电话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报案人是长城别墅隔壁凉茶铺的老板,因为陈官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是凉茶铺老板帮她拨的电话。大约十五分钟后,几辆警车呼啸着停在洗衣街上,红蓝警灯旋转着照亮了灰扑扑的街面,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张望。
带队的是探长陈新建,那年他三十来岁,身形精瘦,目光锐利,穿一件米黄色短袖警服,腰间别着手枪。他带着三名下属上了二楼,推开五号房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房间整整齐齐,床单虽然包裹着尸体,但床面没有明显的凌乱痕迹,床头柜上的台灯、烟灰缸、水杯都摆得规规矩矩,地板拖过,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痕,看起来凶手杀人之后仔仔细细打扫过现场。
陈新建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床单。床单下是一个极瘦小的女性躯体,穿着一件红色短袖旗袍,旗袍的领口有些歪,脖颈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像两道皮带勒出来的印记,法医后来确认那是手指掐扼造成的皮下出血。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脸,面部中央一片惨白,眉毛、眼睑、鼻尖、上下唇都被整齐地切割掉了,切面平滑,不像是胡乱乱割的,透着一股冷静的狠劲。耳朵也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耳孔。
一个人死后,心脏停止供血,血液流不到皮肤表层,所以死后一段时间再割皮肤,就不会有血渗出来。陈新建多年后接受访问时这样回忆,当时我看着那些切口边缘,一片一片白花花的,像白切肉一样,心里直发毛。
他仔细查看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衣柜空荡荡的,只挂着一件男式灰色夹克,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床头柜的抽屉拉开着,空的。垃圾桶被清理过,套着崭新的黑色垃圾袋。整间房干净得不像发生过命案,仿佛有人拿抹布一寸一寸擦过所有表面。
陈新建蹲下来检查床底,地板干燥,一层薄灰均匀地铺着,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痕迹。他站起身,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凶手割掉死者的五官,显然是想让人无法辨认身份,但如此镇定地清理现场,说明他心理素质极强,极可能是个惯犯,又或者,是个冷静到可怕的人。
法医官在下午一点左右到场,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黑色皮箱,面色如常地翻开床单检查了约二十分钟。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死者年纪约三十一至三十三岁,身高五尺二寸,体重不足九十斤,瘦得皮包骨,脖子上淤痕符合手指扼压的形态,死因系机械性窒息。至于被割下的五官,法医官推测凶手可能带走了,也可能冲进了厕所下水道。
陈新建立即让人联系了一名通渠工人,把五号房的厕所马桶整个拆开,工人戴着手套从管道里掏出一坨坨污物,仔细翻检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下水道通到地面以下的弯头部分也被拆开检查,同样一无所获。
凶手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陈新建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抓。
案发第二天,即1974年8月16日,旺角警署根据黄大妹的描述,请画师绘制了一张嫌疑人的面部画像,浓眉方脸,眼神和善,嘴边挂着笑意。画像在当天通过各大报社刊登了出来,标题写着长城别墅凶杀案疑凶,全城缉拿,配着画像和简短的案情描述。报纸一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茶餐厅里、电车上一时间都有人谈这件事。
可七十年代的香港,监控摄像头凤毛麟角,人口流动大,仅凭一张画像在全城搜捕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陈新建每天带着手下跑遍旺角的廉价旅店、茶楼、码头,拿着画像挨个问,没人认得这个人。线索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在半空,看得见,抓不着。
就在警方焦头烂额的时候,8月17日上午,一封匿名信寄到了《香港快报》编辑部。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地址用黑色钢笔写着工整的字迹,邮戳来自旺角本地。报社编辑拆开一看,信里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是长城杀手黑野狼。你们警察太无能了,给你们留了那么多线索都抓不到我。不过我不急,慢慢来。
这封信第二天被刊登在了报纸上,舆论哗然。市民们又怕又好奇,有人骂凶手嚣张没人性,有人嘲笑警察办事不力。旺角警署的电话差点被打爆,大多是热心市民提供的,但没有一条靠谱。陈新建坐在办公室盯着那封信的复印件,拳头攥得发白,胸口堵着一股火,却无处可发。
8月17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旺角警署的总机接到一个电话。接线员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聊家常:你们去五号房的冷气机看看,那里有十二件你们想要的东西。
接线员一愣:你是谁?
电话那头一声挂断了。
陈新建得知消息后,立刻带着两名手下驱车赶往长城别墅。他后来在2015年的一次访谈里提到那段经历,说当时脑子嗡嗡响,既兴奋又紧张,凶手的挑衅像是猫逗老鼠,但顺着这条线走,至少有了方向。
五号房的冷气机是老式的窗式机,外壳锈迹斑斑,滤网积满灰尘。陈新建把手伸进冷气槽摸索的时候,指尖触到几个冰冷滑腻的小物件。他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床单上一看,是两片眉毛、两个眼睑、一个鼻尖、上下两片嘴唇、两只耳朵,一共九样,但法医证实这正好对应死者脸部的全部被割器官,所谓十二件可能是凶手随口说的,也可能是他数错了。
这些器官被整齐地排放在冷气槽的内侧,像是有人特意摆放好的,上面的切口边缘已经干燥收缩,微微卷起,泛着蜡黄的色泽。陈新建盯着这些零件似的器官,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强忍着恶心,亲自拿证物袋一一装好。
借着这批寻回的尸块,法医联合警方画像师重新拼合了死者的容貌。8月18日,新的面部复原图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旁边附着一行字:寻找死者身份,知情者请速与旺角警署联系。
这条消息像投进池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第二天清晨,8月19日,天刚蒙蒙亮,荃湾警署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妇人牵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老妇人身材矮小,穿着一件深蓝色布衫,头发花白,眼眶红肿,脸上挂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她走到报案台前,声音沙哑:警官,我女儿失踪好几天了,报纸上那张图...我觉得像她。
当值警员请她坐下,递了杯水。老妇人姓齐,叫齐淑兰,住在大河道141号华丽楼。她说自己的女儿叫刘富敏,三十四岁,离婚后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母女三人加上自己这个老太婆,一家四口挤在一间月租四百块的旧房里。日子紧巴巴的,但一家人感情好,女儿孝顺,外孙女听话。
她八月十四号晚上出去之后就没回来,齐淑兰用袖子抹了把眼角,我打电话去她上班的美容院问,人家说那天晚上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再没回去过。
警员拿过报纸上的复原图请她辨认,齐淑兰只看了一眼就哭出了声:是她,是她,我自己的女儿我还能认不出来吗?虽然脸上...但那个轮廓,那个眉毛的位置,我一看了就知道是她。
小女孩站在外婆身边,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报纸上那张残缺的拼图,不敢说话。警员没敢让小孩多看,把报纸收了起来,随即打电话通知了旺角警署。
当天下午,齐淑兰在陈新建的陪同下到了殓房。门打开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僵住了,冷柜里躺着的,皮肤苍白泛青,面部一片空洞,像一张被挖掉五官的蜡像。齐淑兰扶着墙慢慢走过去,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嘴唇翕动着:是阿敏,是我女儿...
刘富敏的身份就这样确认了。
陈新建随后走访了刘富敏的家人,了解她生前的情况。刘富敏1958年嫁给姓董的海员,婚后生了大女儿刘永莲和二女儿刘明明,但丈夫常年出海,聚少离多,感情日渐疏淡,1970年离了婚。两个女儿归她抚养,改了母姓,一家四口靠着她在美容院做的收入糊口。那个年代,美容院的其实就是暗娼,靠给客人按摩、陪聊、提供特殊服务赚钱。刘富敏长得不算出众,但身材娇小,说话温声细语,在风月场里混久了也有些熟客。她喜欢赌钱,每个月赚来的钱大半填了赌债,生活始终捉襟见肘。
她先后在旺角上海街罗马美发室、黄竹街伟贤等几家美容院做过,艺名叫也叫。案发前的几个月,她刚转到另一家女子美容厅,说是想躲开一个死缠烂打的客人。陈新建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发现刘富敏生前有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客户的姓名、电话、地址。他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圈出了四个和她来往最密切的熟客,其中一人叫梁兆平,住在元州街一间廉租房。
8月21日,陈新建决定亲自去一趟元州街。他带了一个下属,两人开车到了那栋廉租楼下,爬了五层楼梯,气喘吁吁地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六岁的老头,瘦小驼背,穿着一件旧背心,自称姓梁,是梁兆平的叔叔。
梁兆平住这儿吗?陈新建亮出证件。
老头摇摇头:他不住这儿,他住芙蓉街286号九楼,偶尔才过来一趟。
陈新建照例做了笔录,正准备走,眼角余光扫到房间里靠墙的一张上下铺铁床。上铺堆着杂物,下铺床板上放着一只棕色旅行皮箱,约莫两尺长一尺半宽,皮面磨损得厉害,锁扣处挂着一把铁锁。
陈新建指着皮箱问老头:这里面是什么?
老头眼神躲闪:不知道,不是我的东西。
是不是梁兆平的?
是...是他的。
打开看看。
老头摆着手:没钥匙,打不开。
陈新建懒得废话,从腰间摸出瑞士军刀,蹲下身三两下撬开了锁扣。皮箱盖掀开的瞬间,一堆杂物露了出来,几件折叠整齐的女式衣物、一双白色高跟鞋、一双肉色丝袜、几条内衣裤,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张身份证,一张是梁兆平的,另一张正是刘富敏。还有一张两人的合影,照片上刘富敏穿了件碎花裙子,靠在梁兆平肩头,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皮箱最底下是一把刀刃约六寸长的窄刃刀,刀身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陈新建刚想问老头这皮箱怎么回事,房间角落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地划破安静的空气,老头本能地朝电话机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陈新建心里一动,拔出手枪,一步跨到老头面前,枪口指着他胸口,压低声音说:接电话,别说有警察在这,不然我开枪。
老头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拿起话筒,嘴唇抖了半天,刚了一声,突然对着话筒大喊:快跑!有警察!
电话那头断了。
陈新建气得把枪往桌上一拍,迅速联系警署查了这通电话的呼出源头,位置在深水埗一处公共电话亭。等他和下属驱车赶过去的时候,电话亭附近早已空无一人,只剩话筒挂在机子上晃晃悠悠。梁兆平跑了。
8月22日,红磡公众殓房旁边的永别亭举行了一场简陋的葬礼。十几名亲友挤在亭子前,刘富敏的母亲齐淑兰被两个外孙女搀着,哭得几乎站不住。大女儿刘永莲那年十岁出头,妹妹刘明明才八岁,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孝服,茫然地看着大人的眼泪,不明白为什么周围那些扛着相机的叔叔一直咔嚓咔嚓地拍。
刘富敏的面部器官因为作为证物扣押在警局,无法随遗体火化,所以灵柩打开时,亲友们看到的仍然是一张空洞的脸。眼窝凹陷,眼球失去眼睑覆盖而突兀地鼓着,上下两排牙齿因为没有嘴唇遮掩而白森森地暴露在空气中,鼻子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耳朵的位置也是两个黑魆魆的窟窿。齐淑兰只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旁边的人赶紧掐人中把她弄醒。记者们还在不断地按快门,刘永莲转过身把脸埋进外婆的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祭祀仪式接近尾声时,刘富敏的弟弟,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货车司机,突然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他冲到棺材前,脸色铁青,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旁人听不清,只见他右脚猛一顿地,的一声将菜刀刀尖向下插进了棺木的盖板上,刀锋没入木头半寸多深,竖在那里。他围着棺材走了三圈,然后招呼工人把棺材连同菜刀一起抬上了灵车。
这是香港民间流传的一种茅山术法,叫作披棺追凶,据说把刀钉在棺材上,惨死的冤魂就能借着刀锋的力量化作厉鬼去找杀她的人报仇。在场的记者疯狂按快门,第二天报上多了一行标题:胞弟钉刀入棺,盼姐化厉鬼追凶。
陈新建看到报道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皱了皱眉,把报纸翻过去,他一个当警察的,自然不会把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当真。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多年后回忆起来仍觉得浑身不自在。
8月23日晚上九点多,也就是刘富敏出殡后的第二天,一名巡逻女警经过基隆街131号后巷时,听到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她拿手电筒照过去,看见一个男人趴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一大块,鼻血口水混着糊了满脸,身上沾满灰土,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他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有鬼...有鬼...红衣服...
女警蹲下身:你怎么了?从哪摔下来的?
男人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一个女人...红衣服...她叫我站上去...然后推我...
女警以为是摔伤了脑袋在说胡话,但男人的左腿明显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应该是骨折了。她不敢耽搁,叫了救护车把男人送到附近的广华医院。
医院急诊室的护士处理伤口时脱掉了男人的外套和衬衣,翻查口袋试图找身份证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彩色照片。女警捡起来一看,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圆脸小嘴,眉眼弯弯,背面写着两个稍大的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以代为割肉。
女警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遍,头皮一阵发麻。金玲,那不正是长城别墅命案死者刘富敏的艺名吗?她又翻了翻男人的钱包,里面有张名片,印着梁兆平三个字。
女警的手一抖,几乎拿不稳那张名片。她立刻跑去值班室打电话给旺角警署,陈新建在电话里听到梁兆平三个字时,愣了好几秒。
第二天一早,陈新建赶到医院。梁兆平头部缝了十几针,左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看到穿警服的陈新建进门,他浑身一激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垂下了眼皮。
审讯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进行,陈新建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梁兆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他说他一年前在旺角的一家美容院第一次见到刘富敏,那天是陪朋友去的,朋友找了别的姑娘,他就被安排给了。刘富敏个子小小的,说话柔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梁兆平一下子就动了心。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去捧场,刘富敏换了几家美容院,他都跟着转场,每次都点名找她。
我对她是真心的,梁兆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神却异常执拗,我让她别做这行了,跟我好好过日子,我不嫌弃她带着两个小孩。
可刘富敏不答应。梁兆平一个月的工资勉强够他自己花,哪有能力养活三个女人?刘富敏话里话外都透着意思:你梁兆平养不活我,就别谈什么结婚。两人为此吵过无数次,刘富敏干脆换了地方上班想避开他,可梁兆平不死心,四处打听到她的新去处。
8月14号晚上十一点,梁兆平给美容院打了个电话,刘富敏接的。他说自己就在楼下,想见她最后一面,把话说清楚。刘富敏犹豫了一阵,还是下来了。
两人到了长城别墅开房,房间里的灯昏黄暧昧,梁兆平买了一瓶半斤装的孖蒸白酒,一口一口灌下去,话越说越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你嫁给我。刘富敏坐在床沿抽着烟,听烦了就回了一句:你没钱,本事也不行,让我嫁给你喝西北风啊?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梁兆平心里。他后来说,当时脑子里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眼前的刘富敏忽然变得面目可憎,那张涂着鲜红唇膏的嘴还在继续往外冒刺人的字眼。他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刘富敏挣扎了几下,手脚乱蹬,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撞歪了,但梁兆平人高马大,一只手就按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的虎口死死卡在她喉咙上。过了几分钟,刘富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
陈新建听到这里放下笔,盯着梁兆平问:人都死了,你把人家脸弄成那样干什么?
梁兆平的表情突然变了,刚刚那种颓丧的神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攥着被单的手指节泛白,语速快了起来:我恨她。她瞧不起我,说我穷,说我不行。我要让所有人都认不出她来,让她死都没人知道她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用那把刀...一点一点割下来的。割的时候没流血,我就...就那么割完了。
陈新建把笔记本合上,沉默了半晌,又问:那你又是怎么把自己摔成这样的?
梁兆平抬起缠着纱布的脑袋,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到让人背脊发凉的恐惧。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病房的角落还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低声音说:是那个红衣女人...刘富敏,她回来找我索命了。我那天晚上走到基隆街,忽然看见她站在巷子口,穿着那天晚上那件红衣服,脸上一片白,没有五官,就那样盯着我。我跑,我拼命跑,上了楼...不知道怎么就站在高处了,她推了我一把,我就摔下去了。
陈新建盯着梁兆平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里面没有说谎的闪烁,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我做了大半辈子警察,从不信鬼神。但这个案子有些地方,真的没法用常理解释。梁兆平无缘无故跑到基隆街的后巷,失足从高处摔下来,恰恰就在刘富敏出殡的第二天,恰恰就被巡逻警员发现了,如果说这是巧合,那巧合未免太多了一点。
案件于1975年初在香港高等法院开庭,主审法官是杨铁良专员。控方陈述了梁兆平蓄意谋杀的多个证据,包括皮箱中的死者身份证件、合照、带血迹的刀具,以及梁兆平本人在审讯中的部分供词。辩方则提交了两份精神科专家的报告,一份认定梁兆平无精神病史,但因案发当晚饮用大量酒精并混用了镇静药物,导致精神失常,在情绪失控状态下杀人,应属误杀而非谋杀。
陪审团经过三天庭审、五个小时的退庭商议,最终以五票对两票裁定梁兆平谋杀罪名不成立,误杀罪名成立。法官当庭宣判入狱十年。
陈新建坐在旁听席上,听着法官落锤的声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案子的法律程序虽然走完了,可他心里清楚,那晚在长城别墅五号房里发生的一切,以及后来那通挑衅电话、那封署名黑野狼的信、冷气槽里整齐摆放的器官、梁兆平摔断腿后被巡逻女警发现的方式...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也不足以拼出一个完整的真相。至少,他无法用纯逻辑解释那件红衣女人推人坠楼的玄乎事。
1975年梁兆平被押往赤柱监狱服刑。刘富敏的母亲齐淑兰独自养大了两个外孙女,后来搬离了华丽楼。刘永莲和刘明明长大成人后极少提起母亲的事,街坊偶有传闻,说她们后来都改了姓,跟着父亲姓董,像是要把那段过往连根拔起。
而长城别墅在案件之后生意一落千丈,后来几次易主,洗衣街137号至139号那栋楼的外墙换过好几轮颜色,再也看不到当年那块写着廉价宾馆的招牌了。偶尔有老旺角人路过那一片,抬头看一眼那扇被封死的五号房窗户,还会嘀咕一句:那里以前死过人的。
陈新建后来辞了警察职务,转行做演员,在不少港片里本色出演警察角色,演得入木三分。2015年他七十多岁的时候接受一个网络访谈,主持人问起长城别墅那桩旧案,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想了很久,最后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见过很多凶案现场,血腥的、残忍的都有,但从来没有哪一宗像这宗一样让我觉得别扭。从头到尾,凶手做事有条不紊,从容得不像正常人,割脸也好清理现场也好,每一步都冷静到可怕。可最后他怎么落网的?是摔断了腿被巡逻警员发现,兜里正好装着死者的照片和署名以代为割肉的字条。你说这是天意也好,是冤魂索命也好,反正我做了这么多年警察,唯一一次觉得这世上可能真有说不清的东西,就是这一回。
他说完这段,笑着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再往深了聊,转开了话题。但屏幕前的观众注意到,他端起茶杯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桩发生在1974年8月15日凌晨的长城别墅命案,连同黑野狼的嚣张挑衅、冷气槽中齐整的五官、棺材上钉入的菜刀、以及梁兆平口口声声喊的红衣女人,从此沉入了香港都市传说的长河里。每隔几年就有人翻出来在论坛上讨论一次,有人讲得绘声绘色,也有人嗤之以鼻,说什么冤魂索命都是自己吓自己。但无论信与不信,那间五号房的窗户始终封得严严实实,洗衣街人来人往,没有谁愿意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