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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万彩礼14小时闪婚,新郎第五天喝药身亡

九月,秋风起。

云南宣威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像一块洗得发亮的老粗布。小飞站在婚介所门口,搓着手,心里头的忐忑比那天上的云彩还飘忽不定。

他今年三十一了。

三十一岁,搁在湖北崇阳那个山旮旯里,那就是老光棍了。村里头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他呢,连个对象都没处过。

小飞职高毕业,在广州打过工,在厂子里拧过螺丝,当过保安,看过大门。这些年,他就像个陀螺似的,在珠三角那一带转来转去,可转来转去,兜里也没攒下几个钱。

他爹在村里收废品,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上头还有两个姐姐,都嫁了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家那房子,还是八十年代盖的土坯房,墙皮子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这次来云南,是他们家下了血本的。

小飞,你看这姑娘咋样?他大姐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那女人浓眉大眼的,看着挺精神。

小飞凑过去看了看,心里头没什么感觉。这些年,他对女人的概念,还停留在厂子里那些流水线上的女工,隔着传送带,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再看看,再看看。他二姐在旁边说,这都第三个了,咱不急。

能不急吗?小飞他爹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上的褶子比核桃壳还深。为了这趟找媳妇,他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掏出来了,还跟亲戚们借了一圈。

贵州威宁那个婚介所,是托了亲戚的关系找着的。那亲戚一年前也是在这儿找的媳妇,花了二十多万,虽然钱不少,但到底是把事儿办成了。小飞他爹琢磨着,既然人家能办成,自家儿子也不能差。

笃笃笃,

婚介所的门被人从外头敲响了。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走了进来,三十来岁,脸色白净,看着挺利落。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看打扮,像是这婚介所的媒人。

这就是你们家小飞吧?那媒人笑呵呵地开口,来来来,这姑娘叫阿秀,宣威本地人,今年三十四,离过婚,没孩子。你们聊聊?

小飞的耳朵地一下。三十四,比他大三岁。他心里头有点别扭,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在乎人家大几岁?

那叫阿秀的女人倒是大方,一屁股坐在小飞旁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她的目光像一把小刷子,把小飞从头到脚刷了个遍。小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根子都红了。

你多高?阿秀问。

一米七二。小飞小声说。

在哪儿干活?

之前在广州那边...现在...现在还没定。

阿秀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有的没的。小飞答得磕磕巴巴的,手心全是汗。他这辈子跟女人说的话,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约莫半个钟头,那媒人把小飞他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哥,阿秀这姑娘可是抢手货。昨儿个还有一家来看她呢,人家愿意出二十八万。你们要是能定,今天就定下来,别让人抢走了。

小飞他爹手里的旱烟杆子抖了抖。二十八万,那是他们全家不吃不喝干好几年才能攒下来的数。

能...能少点不?他爹的声音有点发颤。

媒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说:老哥,人家女方要这数,也是有讲究的。你想啊,人家姑娘跟你儿子过日子,生儿育女,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再说了,你们家小飞的情况,你也知道,文化不高,工作不稳定,岁数还在这儿摆着...

一番话说得小飞他爹哑口无言。他蹲在地上,把旱烟杆子磕了磕,闷声说:行,我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那天下午,两家人又见了面。阿秀的爹妈也来了,看着倒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双方讨价还价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定在了二十七万八,抹了两千块钱的零头。

小飞他爹签合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四方协议上密密麻麻的字,他其实没怎么看明白,但他知道,这一签下去,他们家的天就要变了。

晚上八点多,小飞的大姐从卡里取了十万块钱,转给了那个当媒人的亲戚。亲戚又转给了贵州的婚介所。钱转出去的那一刻,小飞他爹蹲在酒店的卫生间里,把旱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熏得整个屋子都是烟味。

小飞推门进来,你别抽了。

他爹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布满疲惫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头,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怎么的,红了一圈。

小飞,他爹说,爹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啥家底。

小飞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窗外头,宣威的夜色沉得像一锅浓汤,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九月六号,天还没亮透,小飞就醒了。

他昨天晚上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叫阿秀的女人的脸。说不上好看不好看,但他知道,再过几个钟头,这人就是他媳妇了。

早上八点,他二姐在酒店楼下买了几个包子,一行人胡乱吃了两口。阿秀那边也来了人,两辆面包车拉着一家子,浩浩荡荡地往宣威民政局开。

民政局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着他们这一大帮人,愣了一下,问:谁是当事人?

我,是我。小飞举了举手,嗓子眼发紧。

阿秀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办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今天换了件红色的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比昨天利落多了。

填表、照相、按手印,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半个小时。办事员把两个红本本往他们面前一推:恭喜啊,新婚快乐。

小飞伸手去接结婚证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那红本本烫手,他拿在手里,翻开来看了看,上头贴着他和阿秀的合影,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倒是挺般配的。

可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从昨儿下午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十四个钟头,他就跟一个陌生女人成了合法夫妻。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谁不懵?

出了民政局的大门,小飞他爹长长地舒了口气,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拉着阿秀的手,说:闺女,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阿秀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中午,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小飞他爹把剩下的四万八转给了阿秀,说这是彩礼的尾款。阿秀她妈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的笑都快兜不住了。

饭桌上,小飞他爹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说自家在县城有一套房子,一百二十平,贷款买的,虽然还欠着二十多万的房贷,但好歹也算有个窝。他说小飞这孩子实诚,不会花言巧语,但肯定是个疼媳妇的主儿。他说等回去以后,就把房子装修了,让小两口住得舒舒服服的。

阿秀她妈听了,连连点头,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小飞坐在旁边,闷头扒饭。他总觉得这顿饭吃得怪怪的,像是一场戏,每个人都演着自己的角色,可台词对不上。

吃完饭,阿秀说想回趟娘家收拾东西。小飞他爹大手一挥:去吧去吧,姑娘出嫁,是该跟爹妈好好说说话。

可小飞后来才知道,阿秀回娘家,是去拿户口本的。她爹妈根本不知道她昨天跟人见了面,今天就把证领了。

这事儿是小飞后来听他大姐说的。他大姐那天跟着阿秀一起回去的,说是帮忙搬东西,其实是不放心。阿秀她妈看见闺女掏出来的结婚证时,当场就哭了出来。

你这死丫头,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说一声?

说啥说,阿秀不耐烦地甩了甩手,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她妈哭天抹泪了半天,最后还是认了。毕竟二十七万八的彩礼已经到手了,说啥都晚了。

那天晚上,小飞一家人在宣威又住了一宿。阿秀没跟小飞住一间房,说是还没办婚礼,不吉利。小飞他爹觉得也对,反正证都领了,不差这几天。

可小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领证的时候,办事员问他你愿意娶这个女人为妻吗,他说的时候,嗓子眼像是堵了团棉花。那两个字说出口,他就觉得这辈子好像被钉死了。

三十一岁,他把自己卖了二十七万八。往后这一辈子,得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过。

咔哒,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是阿秀开门的声音。小飞竖起耳朵听了听,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楼大门关上的响动。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夜色里,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沿着马路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的。她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车灯一闪,消失在街角。

小飞心里一下,赶紧给他大姐打电话。

姐,阿秀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刚打的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大姐说:你别慌,我下去看看。

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阿秀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瓶饮料和零食。她说睡不着,出去买了点吃的。

可小飞知道,那条街上根本没有便利店。

九月八号,小飞一家带着阿秀回了湖北崇阳。

一千三百公里的路,开了整整一天。小飞他爹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话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地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咱小飞总算有家了。

后座上,阿秀靠在窗边,戴着耳机听歌,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小飞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到了崇阳老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村里头那些叔伯婶子们听说小飞带回来个媳妇,一窝蜂地涌来看热闹。院子里挤满了人,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哟,这姑娘长得真俊!哪儿的人啊?

云南的?那么老远,咋认识的?

小飞,你小子行啊,闷不吭声就把事儿办了!

小飞他爹乐得嘴都合不拢,又是让烟又是倒茶的。小飞他妈拉着阿秀的手,左看右看,眼泪汪汪的:闺女,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有啥需要的就跟妈说。

阿秀笑了笑,甜甜地叫了声,叫得小飞他妈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可热闹归热闹,小飞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带着阿秀进了自己的房间。那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床头墙上贴着一张刘德华的海报,还是他上职高那会儿贴的,都发黄了。

阿秀进了门,扫了一眼房间,脸上的笑就没了。

就这?她问。

小飞愣了愣:怎么了?

你家就这条件?阿秀往床上一坐,床板响了一声,这床得多老了啊,一坐就响。

小飞的脸涨红了,说:这床是我爹妈结婚时候打的,实木的,结实着呢。

阿秀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人也往墙角一蹲,抱着膝盖,谁也不理。

小飞他妈端了碗热汤进来,说路上累了喝点暖暖身子。阿秀接过来喝了,喝完就把碗搁在桌上,又缩回墙角去了。

那天晚上,阿秀在床角缩了一整夜。

小飞躺在床的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了足足一臂的距离。他翻了个身,听见阿秀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是一只在提防着什么的小兽。

他想伸手去碰碰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怕。

他怕她尖叫,怕她躲开,怕她露出那种嫌弃的眼神。

九月九号,天一亮,阿秀就醒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小飞醒来的时候,看见她那个背影,心里头莫名地慌了一下。

你不舒服?他问。

阿秀没回头,说:你家的房子,啥时候装修?

小飞愣了一下:

县里那套房子,你不是说你有一套吗?啥时候装修?

小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房子还欠着贷款呢,装修得等等...

等多久?

得...得攒点钱吧。

阿秀猛地转过身来,盯着他:你家花了二十七万八娶我,连个装修的钱都拿不出来?

小飞被她那双眼睛盯着,浑身都不自在。他低下头,说:那彩礼钱...你也知道,是东拼西凑的,我们家...

我不管你们家咋样,阿秀打断他,十月一号之前,房子必须装修好。还有,五金得买齐,还得有辆车。

五...五金?

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金手镯,金脚链。你们这儿不兴这个?

小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些东西他在村里见过,谁家娶媳妇,新娘子身上叮叮当当挂一堆。可那是人家有那个条件,他们家...

还有,阿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给我七万块钱现金。

七万?小飞的嗓子一下子尖了,上哪儿弄七万去?为了娶你,我们家已经借遍了,

那是你们家的事。阿秀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不给我就走。

小飞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她特别陌生。

九月五号下午,在婚介所里跟他说话时那个笑吟吟的女人,跟眼前这个冷着脸要钱要房要车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小飞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你这是骗婚。

骗婚?阿秀冷笑了一声,我跟你领了证了,怎么叫骗婚?你们家要是没那个条件,当初就别答应啊。答应了又给不起,这不是骗我是什么?

小飞的脑子嗡嗡响。

那天一整天,阿秀没出房间门。

她坐在床上玩手机,吃饭是小飞他妈端进去的,上厕所才出来一趟。村里那些婶子们又来串门,想看看新媳妇,阿秀把门一关,谁也不见。

小飞他妈在门外头站了半天,讪讪地跟人家说:姑娘刚来,水土不服,歇着呢。

可小飞知道,她哪是水土不服,她是看不上这个家。

九月十号,中秋节。

往年这个时候,小飞家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亲戚们都来串门,他爹在院子里支个桌子打麻将,他妈在厨房里忙活一整天。可今年不一样,院子里冷清清的,连个灯笼都没挂。

阿秀还在房间里头,不出来。小飞他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让儿子去喊她吃饭。小飞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又敲了敲,阿秀才懒洋洋地回了句:不饿。

小飞站在门口,手心攥出了汗。

他大姐走过来,小声说:要不我进去劝劝?

别了,小飞摇头,她不愿意就算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小飞他爹夹了块鱼肉放到小飞碗里,说:儿子,别想太多,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小飞低头扒饭,没说话。他二姐在旁边逗他:哟,这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都知道害羞了。

一家人都笑了,笑得勉强。

可小飞知道,他们心里头都压着事儿。他大姐那天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催债的。他二姐偷偷给他妈塞了五千块钱,说是给弟媳妇买点好吃的,可小飞看见他妈把钱收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九万。为了这场婚事,他们家连借带凑,掏出去了九万。

加上之前买房子欠的二十多万房贷,再加上首付时跟亲戚们借的十几万,他们家的债,垒起来比房顶都高了。

而这一切,就换回来一个连吃饭都不愿意出房间门的新媳妇。

九月十号晚上,小飞在床上躺了很久。阿秀缩在墙角,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小飞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说:阿秀,咱俩聊聊。

阿秀没动。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家,小飞的声音闷闷的,可你既然跟我领了证,咱俩就是两口子了。你说要房要车,我...我努力挣,行不?

墙角传来一声冷笑。

你挣?阿秀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盯着他,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就你那个文凭,那个本事,你拿啥挣?你爹妈都六十多的人了,还收破烂呢,你拿啥挣?

小飞的心被这几句话扎得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那些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他就是没本事,就是没文凭,就是挣不来钱。他三十一岁了,一事无成,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他爹六十多了还在收废品,他妈一身病舍不得吃药。他两个姐姐为了他,把自己的积蓄全掏空了,还背了一屁股债。

我...小飞的嗓子哑了,我会努力的。

等你努力出来,黄花菜都凉了。阿秀翻回身去,我实话跟你说吧,就你们家这条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你要么赶紧把钱和东西备齐,要么我走人。

你走了,那彩礼呢?

什么彩礼?那是你自愿给的。协议上都写了,要是离婚,婚介所不退钱,我也不退。

小飞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了,一直没修。他以前觉得没事,反正也不影响住。可这会儿看着那道裂缝,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裂了。

九月十一号,天还没亮,小飞就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他走到后院那间小棚子里,那是他爹平时放废品的地方,一股子铁锈和塑料的味道。

他在角落里翻了一会儿,翻出来三瓶农药。

那是去年他爹买来给果树打虫用的,还剩了大半瓶。他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熏得他眼睛疼。

他把三瓶农药揣进外套兜里,走出了院子。

后头那片小树林,是他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里头有棵大樟树,他小时候在树上刻过自己的名字,后来树长粗了,那名字就跟着长歪了,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

他走到那棵樟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天边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头冒出一线金光。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头有张照片,是九月六号在民政局拍的,他穿着那件新买的夹克,阿秀穿着红外套,两个人肩并着肩,手里举着结婚证。

照片里的他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拧开了农药瓶。

咕咚,咕咚,

那东西又苦又辣,跟烧刀子似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他喝了一瓶,又拧开第二瓶。

胃里翻江倒海地疼起来,他开始往外呕,可那东西已经下肚了,呕出来的全是黄水。他蜷在树底下,浑身发抖,视线开始模糊。

他想,这下好了。

不用再还债了,不用再看人脸色了,不用再让爹妈操心了。他这一走,他们家就省了那个彩礼钱,不用再给阿秀买这买那了。他大姐二姐也不用再替他还债了。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小时候的事。

他爹骑着三轮车去收废品,他在后头推车。他爹说,小飞,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咱家就有出息了。他没考上。他爹又说,小飞,好好干活,攒点钱,将来娶个媳妇。他攒了,可攒的那点钱,连个彩礼的零头都不够。

他这一辈子,啥都没干成。

最后一瓶农药喝完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就靠在那棵樟树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山头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他想,今天的太阳真好看。

九月十一号傍晚,小飞他妈发现儿子不见了。

她喊了几声没人应,去他房间看了看,阿秀还在床上躺着玩手机,说不知道,早上起来就没见人。

他爹慌了,把亲戚邻居都喊来找。村里人打着手电筒,在田埂上、水塘边、山沟里到处找。最后是他二姐在那片小树林里发现的。

她看见那棵大樟树下躺着个人,三瓶农药空瓶子散在一边,人已经没了气。

他二姐当场就瘫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等村里人把小飞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起灯,照着他那张青灰色的脸。他爹跪在旁边,老泪纵横,一遍一遍地喊:儿啊,儿啊你醒醒,

他大姐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弟弟的尸体,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屋子里,阿秀趴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又把窗帘拉上了。

九月十二号,小飞他爹报了警。

重阳分局的民警来了,勘察了现场,询问了情况。小飞他爹哆哆嗦嗦地说了来龙去脉,说到彩礼那二十七万八的时候,民警皱了皱眉。

你们这个情况,我们得调查调查,看看是不是涉嫌骗婚。

可调查来调查去,立不了案。

阿秀确实跟小飞领了结婚证,法律上就是合法夫妻。她提出那些要求,顶多算是夫妻之间的正常诉求,构不成诈骗。她确实隐瞒了自己的婚史和前科,但那在法律上不算犯罪。

民警也很无奈,说:老哥,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事儿...真够不上刑事案件。

九月十三号,阿秀走了。

她趁小飞家里人在料理后事,悄悄收拾了东西,打了个车去了县城,买票回了云南。等小飞家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他大姐气得要死,说要去云南找她算账。可他爹拦住了,说:算了,人都没了,找她有啥用?把钱要回来要紧。

后来通过警方协调,找到了那两家婚介所。婚介所倒是爽快,把抽成的那三万多退了。阿秀那边也退了二十四万六,说是还剩下的彩礼钱。

前前后后,小飞家花了三十一万,最后要回来二十七万八。

亏了三万多,亏了一条人命。

小飞他爹把儿子的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条案上,每天上三炷香。

那三瓶空农药瓶子他没收起来,就搁在后院那个棚子里,跟他收来的那些废品摞在一起。他说那是。

村里的闲话传了一阵子就淡了,该种地的种地,该打工的打工,没人再提小飞的事。偶尔有婶子们坐在一起纳鞋底,说起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嫁了人,提到小飞的名字,就叹口气,说那孩子命苦。

他大姐把弟弟的遗物收拾了收拾,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个红本本来,是他们那结婚证。她翻开看了看,里头那张合影上,小飞笑得憨憨的,旁边那女人也笑着,看着挺般配的一对。

她把那结婚证烧了。

灰烬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二姐有时候会梦见弟弟,梦见他在那片小树林里,靠在那棵大樟树下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他笑得跟以前一样憨。

可梦醒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爹佝偻着背在收拾废品,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

小飞他爹后来跟人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催他结婚。

都说欲速则不达,可这世上的事儿,往往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二十七万八的彩礼退回来了,可那个在樟树底下喝农药的年轻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