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不管是好的坏的都被魏大检察院长记在了小本本上,等到会后再慢慢拉清单!
两天的会议结束后,齐王殿下也没参与宫里安排的宴会,而是第一时间带着自己写的报告赶到了庄子上,一边对唐王殿下和太上皇进行当面汇报,一边对那些个庸官昏官进行道德和语言上的批判。
骂的可谓是相当难听,李元吉这一通骂,足足骂了小半个时辰。
从“尸位素餐”骂到“愧对俸禄”,从“一问三不知”骂到“还不如庄子上的老农会种地”,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我要是他们早自己早他娘辞官回家卖红薯了”之类的粗话。
茶都换了两回,他连一口都没顾上喝。
李建成倒是没多大反应,老李头的脸确实红一阵白一阵的,因为这些人有九成九的都是他在位时安排下去的,丢人呐!
“行了行了。”
老李头终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了李元吉口吐芬芳。
“你骂也骂了,说也说了,那些人该换的换该查的查,朝堂上自会处置。你在这儿跟我俩拍桌子有什么用?”
李元吉被老爷子一句话堵了回去,梗着脖子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闷闷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就是气不过。您说那些地方官,百姓可都靠他们活着,可他们倒好,一问三不知,好像那些事儿跟他们没关系一样。”
李建成原本靠在椅背上听热闹,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了,别骂了。让你写的那份报告写出来了吗?”
李元吉放下茶杯:“写是写了,但有些地方感觉还没捋顺。”
“行,拿来我看看。”
李建成伸手接过李元吉递过来的一叠纸,借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时而点头,时而在心里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看完了,抬起头说:
“大体方向没问题,就是有几个地方需要调一调。你看哈,这第一点,你把‘建议朝廷给予政策倾斜’写得太宽泛了,得具体到哪一类政策、怎么个倾斜法。”
“比如你说‘对特色产业给予税收优惠’,那你说清楚,是减免还是缓征?是前三年免还是五年内减半?这些有时间了可以找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一起讨论讨论。”
“这第二,你能想到各地要建立商务对接窗口,这主意不错,但窗口设在哪儿?是由地方官管还是由商会管?具体到细节上商会是负责引导调控还是直接全揽?权责要分清楚,不能到时候两边踢皮球。”
李元吉一边听一边点头,把李建成说的要点都记了下来。
老李头在旁边剥核桃,看着两个儿子一个说一个记,欣慰的笑了,这傻儿子在老大的调教下总算也像个人了。
可看他俩越说越认真,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行了,这些事明天再弄也不迟。三胡,你晚上吃饭了没?”
李元吉刚想回话,肚子先替他“咕”了一声。
老李头乐了:“得,厨房里还温着羊肉汤,自己去盛吧。”
李元吉应了一声,放下笔起身出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老李头把剥好的核桃仁推给李建成:“吃。”
李建成没客气,拿了几块放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老李头忽然说:“大郎,你说……我那时候安排下去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不太行?”
李建成嚼着核桃,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也不能全怪您老人家。”
老李头抬起头看着他。
李建成咽下核桃:“您那时候用的人,大多都是世家给推荐的。世家的门生故吏,要么有学问,要么有关系,或许个个都能写的一手好文章,但他们未必懂得地方上的事。”
“今日的这些还是您看到的,可咱大唐不带北疆那边都有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多个县,还有多少咱爷们儿几个看不到的,上到道州总管,下到一县县令,能办的了实事的官有多少,咱们谁也不知道,只能一点点改,一点点变。”
“大了咱不说,就说一县县令吧,之前的官员选拔是怎么回事儿您老也清楚,要么是放权交给地方上举荐,要么是从官学当中遴选,写策论的时候问的都是一些类似于道州受灾,或是针对某些大事进行论述,文章写的一个赛一个漂亮,恨不得能写出花儿来,可一到地方上就抓瞎。”
“这也是我主张科举改制的原因,当官总不能只会写文章吧?文章能写的花团锦簇不代表着就能做好官,县令用不着考虑劳什子道州大事,能治理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能耐。”
“对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而言一县之令也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屁官,可话再说回来,就这样的小屁官手里也掌握着一个县的权柄,至少也该得通律法,知农事吧…………”
老李头才从四儿子的输出中缓过些劲来,又被大儿子几句话给干沉默了。
有些事本就是如此,不上称二两重,上称千斤也打不住。
老头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手里的核桃也不剥了,就那么攥着几颗没剥开的,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大郎你说得对,那时候我确实没想那么多。”
“毕竟那时候咱老李家刚坐稳江山,到处都需要人。世家递过来名单,我看有学问、有名望、有资历,就用了。没想过他们到了地方上能不能干实事,也没想过这‘能干’和‘能写’是两码事。”
李建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老李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核桃:“你阿耶我啊……到底不是那块治国的料。这些年要不是你们兄弟俩,这江山怕是早就……”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
“嗨……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他把核桃放回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我回屋歇了。你们也别熬太晚。”
李建成也站起身:“阿耶,我送您。”
“不用,几步路。”
老李头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大郎,有些事你和二郎放手去做,不用顾忌我这老头子,我那时候的人,该换就换,毕竟他们的主子都已经下来了,也不差他们一个两个了。”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雪将化未化的潮气。
李建成站在原地看着老头子慢慢走远,佝偻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多少显得会有些落寞。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坐回火盆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就那么端在手里呆呆坐着。
李元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大哥……阿耶他……”
“没事,让他老人家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把已经有些凉的茶一口喝尽,站起身:“你那个报告按我刚才说的那些改改看,我回屋了,你也早点休息。”
李元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李建成推开堂屋的门,冷风迎面扑来,他裹紧衣袍,沿着廊下走回自己院子。
经过父亲房间时,他看到窗户里透着一盏微弱的灯,他在门前站了片刻,便继续往前走了。
等李世民从宫里过来,庄子外的对联都已经贴好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庄子门口那副新贴的对联,顿了顿,回头对身后的内侍说:
“回头问问这谁写的,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