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里的雪。
雪还在下，薄薄一层，落在青石板上，落得并不踏实。
落下来，用不了多久就开始化，化成湿漉漉的水痕，像是雪在犹豫。
“你也看到了，今年入冬以来，雪就没好好下过几场。”
“往年这时候，渭水河面上早该冻实了，可今年呢？孩子们想去冰上玩，我都没敢让他们去。三九天的河面，踩上去都嘎吱响。”
李世民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庭院。
这会儿雪确实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留不住多久就化了。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工部的人来报，说渭水的水位比往年同期低了不少，当时他没太在意，以为是秋旱的缘故——如今想来，怕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真的大旱……”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
“那到了秋收时节，百姓地里的庄稼可就麻烦了。”
“不只是庄稼。”
李建成转过头，看着他：“大旱之后，往往还跟着蝗灾。那时候地里本来就没什么收成，蝗虫只要一来，连根草都剩不下。真到那时候别说发展了，估计整个大唐都得跟着晃。”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大业年间的一场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从东边飞过来，遮天蔽日，落在田里，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把一片庄稼啃成光杆，真可谓是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大哥？！”
李世民语气当中有着恳求，亦是有着殷切的期盼，纵然如今还只是预测，可……万一呢？
他是真的希望自家这无所不能的大哥能拿出防治之策，可是……那可是蝗灾啊！
眼看着弟弟的眼神从期盼变得失落，李建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宽慰道：
“没事的，二郎，有哥在，莫怕！”
李世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大哥有办法？”
李建成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长安城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第一，年前先把京畿关中各地的存粮摸一遍底。粮仓里有多少，够撑几个月，心里有个数。要是不够的话，开春就得着手从南边调粮。”
“第二，开春之后，赶紧安排各地要抢着种早熟的作物，土豆最好。那东西耐旱，产量也高，就算真旱了，在来蝗之前也能有些收成了。”
“第三，蝗虫的事，得提前防备。等蝗虫来了再抓就晚了。开春之后，拿出个章程来，让沿河的地方多养鸡鸭，或是安排翻地，蝗虫卵在土里没孵化的时候，翻地也能灭掉不少。”
“第四……”
李建成顿了顿：“这事先别声张，以免引起恐慌。但该准备的，要悄悄准备起来。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只是说可能性大，不是说一定会发生。万一老天爷开眼，开春之后雨水充足，那咱们就是白忙一场。”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哪怕是白忙一场也好，总是要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
李建成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快回去吧，早点睡。”
李世民应了一声，往自己的院子走了。
眼看着弟弟走远，李建成这才关上门，把风雪和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担忧一起挡在了外面。
堂屋里头的灯还亮着，火锅的香气还没有散尽。
李建成走到炉火边坐下，感受着那股暖意。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梳理着方才说过的那些事——粮仓、土豆、鸡鸭、翻地、调粮……每一件都要有人去做，每一件都要提前安排。
半晌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给自己倒了半杯温酒，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让掌心的热度慢慢传遍全身。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出了太阳。
阳光照在庭院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孩子们早就醒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得雪地嘎吱作响。
临天亮时才睡着的李建成被吵醒，倒是也不恼，推开窗看见李承宗正蹲在院中，拿树枝戳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堆起来的小雪人，也不知道小小的脑袋瓜儿里在想啥，戳一下就笑一声，开心得不得了。
洗漱过后来到堂屋，看着不知何时已经起来的李世民，正坐在桌前跟老李头说话，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偶尔低头喝一口。
看见李建成过来，冲他抬了抬下巴，李建成同样也微微点了点头。
老李头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神神秘秘的，你俩这是又在打什么哑谜？”
李建成坐下来接过侍者端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粥下肚人一下子暖和了不少：
“没什么，就是商量商量开春的事。”
既然俩儿子不说，老头子也懒得多问，毕竟已经退休了，老头子赋闲两年过后已经彻底看开了，也想开了。
儿子们整挺好，大唐如今眼看着发展的红红火火，百姓们的日子有了土豆的加持也变得蒸蒸日上，自家这一大家子也是兄友弟恭，相当和睦。
他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含饴弄孙不比整日里忧心国事强的多？
好容易等到李建成吃完早饭，一群小萝卜头便围了上来，谁叫他昨儿个应下了儿子要蘸糖葫芦呢。
眼看着小家伙儿们殷切的目光，李建成倒是也不啰嗦，一边吩咐下人架锅熬糖，一边让人拿来洗好的山楂带着小萝卜头们亲自动手串了起来。
李世民也是趁着这个时间叫来侍从吩咐，好去提前安排一些事，等他吩咐完事情回来，糖葫芦早已经弄好一轮了，嘴壮的小伙子们都已经吃完等着第二轮了。
就连被老李头抱在怀里的小唐九也拿着一串糖葫芦，还没长牙的小家伙儿时不时舔上一下，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再说些啥。
李二陛下也想尝一尝，但老大个人怎么也拉不下脸跟娃娃们抢吃的，还是他的小棉袄李丽质拿出了私藏的一支给他，可给李二稀罕的抱着小丫头好一顿亲。
直接把小丫头给亲哭了，嗷嗷哭，一边哭一边要找阿娘说自己脏了……不干净了……
拿着糖葫芦哄闺女的李二陛下不出预料的挨了自家老爷子一鞋底子，啧……这准头！
有点子东西在身上！
这一鞋底子挨得不冤，但也不轻。
李二陛下怀里的小李丽质已经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拿小胖手使劲擦自己的脸，长孙皇后闻声从屋里出来，一看这情形，哭笑不得地从李世民怀里把闺女接过来，掏出手帕给她擦脸：“好了好了，阿耶是喜欢你才亲你，不哭了啊。”
李丽质抽抽搭搭地看了一眼李世民，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葫芦，突然一下子就不想给讨厌的阿耶吃了！
附在阿娘耳旁小声说：“那……那让阿耶把糖葫芦还给儿……”
声音虽然不大，但也能让一旁的李世民听个真切。
李世民：(′-﹏-`；)
看着李世民那副“朕堂堂天子居然被亲闺女嫌弃了”的表情，李建成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纵你是皇帝又如何？
皇帝也会被自家小棉袄嫌弃！
皇帝也会挨他爹的鞋底子！
看着已经开始有些玉玉的弟弟，李建成无奈摇头，默默递了一串新的糖葫芦过去，低声说：“拿着吃吧，挺甜的。”
李二陛下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别说，还真甜，心里头那点小委屈也就随着嘴里化开的甜味慢慢散去了。
小孩子似的……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八百里加急，差不多在正月十五之前各处粮仓的底数就能报上来。”
“让各地的锦衣卫也跟着动一动，事关百姓们灾年的活路，再重视都不为过，底下那些人什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弄不好就有一些黑了心肝的王八蛋敢弄虚作假。”
李世民一边嚼着山楂一边点头应是，别说这小玩意儿酸酸甜甜的吃着还挺开胃。
李建成想了想又说道：“再加上一层保险吧，开春让喷子带人去各处转转，报上来的数目终究是虚的，还是亲眼看到的实在些……”
李世民嚼着糖葫芦，腮帮子鼓了一边，含含糊糊地应着：“嗯……我知道了，年后我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