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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发沉浓,廊下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一地摇曳的昏黄光影。

何崧拢着衣襟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好意,臣心领。”他垂下眼帘:“只是臣乃外臣,居于公主府,恐惹非议。”

谢清予闻言,唇角微微一弯。

“何大人当初抱本宫下马车时,倒不见这般顾忌。”

何崧眼睫一颤。

是从朗卓手中将她救回那次。

也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才让他心底悄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谢清予对他并无别样心思,只觉此人太过拘谨古板,逗上几句倒也有趣。

她迈步走到他身前,低头望着他苍白清瘦的脸,语声轻缓:“如今局势之下,本宫能依托此事的,唯有你。”

何崧抬眸,与她目光相触。

咫尺之间,她身上清浅的暗香萦绕而来,缠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喉结几番滚动,却只低唤一声:“殿下……”

一旁候着的府医捧着药箱,目光飞快扫过二人,开口相劝:“大人,您身上的伤再不悉心调养,怕是会落下顽疾。殿下一片心意,您就别再推辞了。”

何崧默然片刻,终究没有再拒。

“如此,便叨扰殿下了。”

谢清予微微点头,吩咐府医:“仔细为大人诊治。”

府医躬身应下。

紫苏适时上前,欠身道:“何大人,请随我前往客院安置。”

何崧举步离去,行至院门处脚步微停。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唇角,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

翌日,太和殿上气氛紧绷。

“长公主以金枝玉叶之尊,胁迫士子,屈为娈宠,此等行径叫天下读书人闻之,必愤懑难平。”

开口的是都察院御史张简,此人向来以直言敢谏闻名。

他立身大殿,手持笏板,语气慷慨激昂,引据《礼记》与大周公主仪制,洋洋洒洒一番话,俱是批判谢清予豢养面首之恶行。

说到激愤处,他声调陡然拔高:“臣听闻,翰林院侍读兼起居注官、去年新科状元李牧,也曾数次夜宿公主府。”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目光随之落向丹陛旁那道青色身影。

李牧垂首立在阴影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页上。

位列众臣之首的谢煜,眉宇间早已凝起寒霜。

然不等他开口,永安侯已跨步出列,沉声冷喝:“风闻奏事虽是御史本分,却也容不得你凭着捕风捉影之言,肆意构陷当朝长公主。”

他丝毫不为李牧辩解,只将罪责引向张简。

张简脸色微变,立刻出声辩驳:“臣身为言官,自当言人所不敢言!长公主京郊别院中居有十数名士子,此事确凿,岂能抵赖?”

“那又如何?”

御座之上,谢谡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挡住少年天子的面容,唯有一双冷眸,穿透珠串,直直落在张简身上。

“长公主乃是天潢贵胄,品貌出众,有人甘愿追随侍奉,本是寻常。可你直言她威逼士人,可有真凭实据?”

张简喉结滚动,额上渗出细密冷汗。

他撩袍跪倒,沉声回话:“臣…… 臣有人证。”

“哦?”

谢谡尾音一扬,眸色渐冷,语气骤然沉下来:“胆敢诋毁长公主,朕看你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张简面色瞬间惨白,可心念一转,又生出几分底气。

他乃谏臣,天子若杀他,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伏地再拜,言辞恳切:“陛下明鉴,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殿内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齐齐垂首,无人出声。

司徒宏远眼帘轻垂,神色淡然,仿佛眼前风波与自己全无干系。

在他身后,左都御史奉佑面色凝重,目光落在那袭紫袍上,眉头紧紧蹙起。

迟疑片刻后,他迈步出列。

“陛下,主圣则臣直,惟陛下优容之。不罪言者,君之明也,罪直言,则塞天下之口……”

——

与此同时,公主府清澜院中。

“公主,昨夜有人潜入了落月轩。”连翘低声禀报。

谢清予端起茶盏漱了口,清浅涩味过后,喉间渐生回甘。

“知晓了。”

用过早膳,谢清予换上一身薄透的碧色衣裙,前往落月轩。

院中风竹摇曳,枝叶簌簌作响,晚香玉的幽香随风漫开,扑面而来一片芬芳。

刚转过月洞门,庭中那道青影跃然入眼。

楚连霄今日身着窄袖劲装,长发高束,露出一截莹白后颈。他手执长剑,身形辗转腾挪间,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凌厉轨迹。

招式干脆利落,步法沉稳扎实,半点不见往日温软模样。

谢清予没有出声,斜倚在廊柱上静静观望。

这张脸她日日得见,可配上这般利落身手,竟生出几分陌生感。

楚连霄察觉到视线,动作一滞,当即收剑转身望来。

晨光落满他眉眼,一双琥珀色眼眸清亮逼人,额角挂着细密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边,更衬得肤色白净。

他笑着将长剑递给身旁侍从,快步走到她面前。

“姐姐。”

谢清予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过去。

楚连霄接过擦去额上汗水,笑意明朗:“姐姐何时来的?怎么不唤我一声?”

“刚到。” 谢清予走到回廊落座,目光落在他身上:“原以为阿霄自幼体弱,却不想身手这般出众。”

楚连霄挨着她坐下,二人之间隔了半臂距离。

听闻此言,他微微倾身靠近,眸光在她颈间一扫而过,落在红润的唇上。

“我弱不弱……” 尾音轻轻上扬:“姐姐不知?”

明知他有意岔开话题,谢清予脑中仍旧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两人缠绵的画面。

她微微偏头,避开近在眼前的气息。

“昨日收到岐国国书,使团月余便可抵达京城,本宫倒是对你们那位国师有些好奇。”

楚连霄眼底眸光微闪,面上笑意不改,语气如常:“昨日我也收到了太子哥哥的书信,至于国师大人……我只在去年天祭大典上远远见过一次。”

“外界都说岐国国师地位尊崇,能卜吉凶、驱邪祟,甚至传言可改天命。世上当真有这般人物?” 谢清予追问。

楚连霄眼睫轻颤,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逐一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飘忽不定:“那姐姐觉得呢?真有人能如仙人一般,看透祸福、掌控天命么?”

竹影在地上摇摇晃晃,日光透过廊沿,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谢清予心绪微动,缓缓摇头:“以天象预判灾异,尚有依据。至于其余说法……”

她话到此处便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类手段,本就是上位者收拢人心的伎俩,不必点破。